這句話寫在最後一頁,墨跡洇開,大概是因為寫字的人手在發抖。後麵的頁麵被人撕掉了,隻剩下參差不齊的殘頁。
她把手劄遞給顧沉淵,男人接過去看了一眼,藍灰色的眸子沉了沉。
“周館長,這本手劄後麵被撕掉的頁麵,您有印象嗎?”蘇亦青問。
周館長接過手劄,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搖搖頭:“我拿到手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我爺爺當年把這本手劄交給我父親,說裡麵記著一些要緊的事,但沒來得及說完就……就走了。”
“您爺爺是怎麼走的?”
周館長的表情黯淡了一下:“車禍。我父親說,那天爺爺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誰知道……唉,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蘇亦青眸光微動,沒有再追問。
她把照片翻拍好,將手劄還給周館長,又將那幾件遺物收進揹包裡。
“周館長,這些東西我先借走,過幾天還回來。”
“不著急不著急。”周館長連連擺手,“您慢慢看,看多久都行。”
走出博物館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蘇亦青站在台階上,把那幾張翻拍的照片又看了一遍。照片裡那個灰袍道士的側臉在夕陽裡顯得格外模糊,隻有虎口那顆黑痣清晰得刺眼。
“這個道士,跟關春山、白玉蘭都有接觸,還去過陳府堂會。”她收起手機,轉頭看向顧沉淵,“你說,他跟陳家是什麼關係?”
顧沉淵搖搖頭,垂眸打字:“也許不是‘他’跟陳家的關係。”
蘇亦青眉心微動:“什麼意思?”
“陳府堂會,請的都是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顧沉淵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的字打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辭,“一個雲遊道士,憑什麼能出現在這種場合?”
蘇亦青一頓。
她說怎麼總覺得哪裡不對。一個靠借宿戲班子、給人算命改運為生的道士,居然能出現在京城頂級權貴的堂會上。
要麼這道士身份不簡單,要麼……
“要麼,他根本不是雲遊道士。”顧沉淵又打了一行字。
蘇亦青抬眸看他,男人站在夕陽裡,半邊臉被光線映得發亮,藍灰色的眸子裡沉著一點冷光。
“你是說,他接近關春山和白玉蘭,是受人指使的?”她問。
顧沉淵沒有回答,隻是看著她。
蘇亦青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那個道士接近關春山和白玉蘭,很大概率不是巧合,是有人安排的。
而能安排這一切的人,至少要有足夠的權勢和財力,才能讓一個“道士”出現在陳府堂會上。最有可能的結果……
“是陳家人。”她輕聲說。
顧沉淵微微頷首。
蘇亦青把那封信從揹包裡拿出來,展開。
榮寶齋的定製宣紙,還有這達官貴人才用得起的信箋,寫信的人身份不低。
“這封信,會不會就是陳家人寫的?”她問。
顧沉淵接過信紙,低頭看了一會兒,眉心微微蹙起。
他把信紙翻過來,指著背麵邊緣一個極淡的印記,示意蘇亦青看。
蘇亦青湊過去,那個印記很淡,幾乎要褪色了,但還能勉強辨認出是一個篆體的“陳”字。
“陳家的印章。”她眼睛一亮,“這封信,是陳家人寫給白玉蘭的。”
顧沉淵看著她,眸色沉沉。
蘇亦青把信紙收好,站在台階上看著遠處漸漸亮起的路燈,沉默了很久。
“陳家想從關春山和白玉蘭身上得到什麼?”她自言自語,“關春山被誣陷通敵,死在回家的路上。白玉蘭唱完最後一場戲,死在後台。兩個人都是非正常死亡,死前都接觸過那個道士……”
蘇亦青走到台階下,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顧沉淵跟在她身後,兩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交疊在一起。
“陳家的事,我會讓人繼續查。”他在手機上打了一行字,遞過來,“你先休息。”
蘇亦青接過手機看了一眼,還給他,沒有接話。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巷子裡的槐花香混著暮色,濃得化不開。
“顧沉淵。”她突然開口。
顧沉淵側頭看她。
“你之前問過,陳家養的東西跟顧家血咒有沒有關係。”她頓了頓,“你查到什麼了嗎?”
顧沉淵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當然查過。
從蘇亦青第一次在顧家祠堂發現那塊無字牌位開始,他就隱約感覺到了什麼。
陳家養的那個東西,需要大量的怨氣和生魂。顧家的血咒,每隔幾十年就要吞噬一個嫡係血脈的性命。這兩件事,發生在同一個地方,持續了幾百年,不可能毫無關聯。
他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查過,但大部分線索都斷了。”他打字,“隻有一條,我父親失蹤前,曾經去找過陳伯。”
蘇亦青抬眸看他。
“陳守仁?陳氏草藥堂的那個陳伯?”
顧沉淵頷首,把手機遞過來。
“我讓人查過,我父親失蹤前一個月,去過城南的陳氏草藥堂。他在那裡待了很長時間,出來的時候,臉色很差。”
“他去那裡做什麼?”
“不知道。”顧沉淵搖頭,“陳守仁已經死了,知道內情的人,可能隻剩陳啟。”
陳啟。
這個名字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蘇亦青心頭上。
這個人像幽靈一樣,從沈月的案子裡出現,又消失在青石嶺的山洞裡。他留下了無數謎團,卻始終沒有露出真麵目。
“查到陳啟的下落了嗎?”她問。
顧沉淵搖頭,打字:“沒有,查不到。這個人就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
蘇亦青沉默片刻,輕聲道:“他遲早會出現的。”
顧沉淵忽然抬頭看她,眸色沉沉。
“你好像在等什麼。”
蘇亦青沒有否認。
“我在等一個時機。”她頓了頓,“他在青石嶺養的那個東西,還沒有成型。等它成型了,陳啟一定會出現。”
顧沉淵眉頭緊鎖,打字的手指力道重了幾分。
“你拿自己當誘餌?”
蘇亦青搖搖頭,剛要解釋,顧沉淵已經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指尖卻帶著薄繭,握得很緊,卻不至於弄疼她。
“不要做這種事。”他的口型一字一頓,藍灰色的眸子裡翻湧著蘇亦青從未見過的情緒。
蘇亦青一怔。
她見過顧沉淵很多樣子,沉默的、疏離的、溫柔的、體貼的。
但這樣強勢,眼神還帶著幾分怒意的顧沉淵,她還是第一次見。
“我隻是……”
“你隻是什麼?”顧沉淵打斷她,鬆開她的手腕,手指卻還是虛虛攏在她腕間,沒有完全放開。
他在手機上飛快地打字,幾乎是一氣嗬成:“蘇亦青,你聽好了。我的事,我自己會查。你的命,比你想象的值錢。不要拿它去賭。”
蘇亦青看著螢幕上的字,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
她想說,她本來就是被天道除名的人,活一天算一天。她接手因果鋪,也隻是為了續命,不是為了什麼大義。
但對著顧沉淵那雙眼睛,這些話一句都說不出來。
“好。”
她的喉頭滾動兩下,最後隻說了這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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