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新村的白天比夜晚看起來更破敗些。
巷子口的垃圾桶旁邊,堆著幾袋沒來得及收走的垃圾,幾隻野貓蹲在牆根底下舔爪子,看見人來了也不躲,隻是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顧沉淵撐著傘,和蘇亦青並肩走進巷子。
昨夜那棵老槐樹底下空蕩蕩的,老太太不在。
她抬頭看了一眼三樓沈月住過的那間屋子,窗戶緊閉,窗簾拉著,看不出裡麵有沒有人。
“去找找。”
顧沉淵點頭,兩人一起往巷子深處走去。
城南新村這片居民樓建了有些年頭了,牆皮剝落得厲害,到處是亂拉的電線和生鏽的水管。樓道口堆著破舊自行車和廢紙箱,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黴味和油煙味。
蘇亦青走到昨天老太太蜷縮的位置,蹲下身看了看地麵。
地上有一小片瓜子殼,看著還是新鮮的,旁邊放著一個搪瓷杯,杯裡的水還沒涼透。
人應該剛走不久。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周圍幾棟樓。
“蘇老闆,”程特助從後麵追上來,“我問了旁邊幾個住戶,都說那個老太太姓王,一個人住在這邊,腦子有點不清楚,整天神神叨叨的,沒人願意跟她來往。”
“她住在哪?”
程特助朝前麵一棟樓指了指:“那邊,一樓。”
蘇亦青順著他的指引看去,就看見那棟樓一樓的窗戶上糊著發黃的報紙,窗台上擺著幾個空花盆,門前的台階上長滿了青苔。
她走過去,抬手敲了敲門。
沒人應。
又敲了幾下,門裡才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從床上爬起來,踢到了什麼東西。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王老太太半張臉。
那雙渾濁的眼睛在看到蘇亦青的瞬間,猛地瞪大,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聲,下意識就要把門關上。
顧沉淵眼疾手快,伸手撐住了門板。
蘇亦青輕聲開口:“阿姨,別怕。我們不是壞人,就是想問您幾句話。”
“走開!走開!”王老太太的聲音突然尖利起來,拚命想把門關上,“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別再問了!”
蘇亦青伸手按在門板上,輕輕拍了拍,聲音裡帶著一股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阿姨,您認識沈月,對不對?您幫她帶過小念,給她送過吃的。您是個好人。”
王老太太的動作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清明。
“小……小念?”
“對,是小念讓我們來的。”蘇亦青話鋒一轉,語氣篤定,“您知道沈月是怎麼死的,對嗎?她不是出車禍死的,是被人害的。您知道是誰害了她。”
“別說了……求你別說了……”王老太太的身體開始發抖,捂住自己的臉,隻露出兩隻驚恐的眼睛,“他們不會放過我的……他們也不會放過你的……”
“他們是誰?”蘇亦青追問,“是陳家的人嗎?”
王老太太隻是搖頭,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顧沉淵推開房門,示意程特助把老人扶到椅子上坐下。
等到老太太的情緒稍微穩定下來,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遞到王老太太麵前。
照片上是一輛銀灰色的麵包車,車身上有一道L形的劃痕。
王老太太看見那張照片,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尖叫,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差點摔倒。
“那輛車,那輛車我見過……”她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嘶啞得幾乎聽不清,“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它就停在巷子口……車燈亮著,有個人站在車旁邊……”
“什麼樣的人?”蘇亦青追問。
“很高的男人……穿著深色的衣服,戴著帽子,看不清臉……”王老太太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他在巷子口站了好久,後來沈月從樓上跑下來,往江邊的方向跑……那個男人就開車追過去了……”
蘇亦青的指尖微微收緊。
“沈月跑之前,有沒有跟您說什麼?”
王老太太沉默了很久,久到蘇亦青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才慢慢開口。
“她跟我說……‘王姨,幫我看著念念,我很快就回來’。”老太太的聲音哽嚥了,“她讓我幫她看著孩子……可我連個孩子都看不住……念念跑了……她也不在了……”
她說著,整個人靠著門框滑坐在地上,渾濁的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
“我不敢說,不敢告訴別人孩子是我丟的……那個人、那個人後來還來過,問我沈月有沒有給我什麼東西……我說沒有,他不信,還翻了我家所有的東西……”
蘇亦青的眸光一凝。
“那個人長什麼樣?”
王老太太搖搖頭:“看不清……他每次都戴著帽子……我隻記得他的手……很白……手指很長,對,他的手指有六根!有六根,這裡多了一根!”
她比劃著大拇指旁邊的位置。
老太太縮了縮脖子:“他說、他說如果我把這件事說出去,就讓我跟沈月一樣……”
說完,像是回憶起什麼可怕的事情,她神情突然一變,眼神又變得渾濁起來。
她一下子站了起來,躲到椅子後麵,眼睛不安地從左掃到右,又從右掃到左,神經質地顫抖起來:“別找我,別找我!沈月死了,她被人害死了!我也要死的,我會死的……不可以告訴別人……我什麼都不知道……”
程特助上前檢查了一下,朝兩人搖搖頭。
“又糊塗了。”
蘇亦青沉默片刻,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彎腰放在王老太太身邊的台階上。
“阿姨,如果您再想起什麼,或者遇到什麼事情,可以打這個電話找我。”
王老太太沒有接,隻是縮在椅子後麵,反覆唸叨著同一句話:“別問了……求你們別問了……”
蘇亦青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追問,轉身離開了。
走出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
王老太太縮在椅子後麵,枯瘦的身體蜷成一團,驚恐到了極點。
那根從她身上延伸出來的因果線,比昨天更淡了,像是隨時會斷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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