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咒,顧名思義,也是詛咒的一種。
民間有些邪道為了替人索仇,或者奪人氣運,會以請咒者的精血為引、陽壽為柴,強行更改受術人的命格,甚至使其血脈斷絕、三代之內無一善終。
但尋常血咒,撐不過三代便會隨著血脈稀釋而消散,像顧家這樣綿延數百年、代代都有人為此喪命的,簡直聞所未聞。
她抬眸看向顧沉淵,“你小時候,有沒有聽家裡人提起過‘血咒’這個詞?”
顧沉淵的瞳孔微微收縮,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蘇亦青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才緩緩點了點頭。
他拿起手機,打字的速度比平時慢了許多,像是在回憶什麼很遙遠的事情。
“很小的時候,有一次我偷聽到祖父和父親的對話。祖父說,‘這孩子的命,是顧家欠他的’。父親說,‘我不接受,我要去找他們’。後來祖父去世,父親失蹤,這件事就再也沒有人提過。”
蘇亦青看著螢幕上的字,指尖微微收緊。
“那你的母親呢?她知不知道這件事?”
顧沉淵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我不知道。母親很少跟我說話,她總是抱著弟弟的長命鎖哭。我一直以為,她是因為弟弟的夭折才變成那樣的。”
他頓了頓,又打了一行字。
“也許她知道。隻是她恨我,恨我活著,而弟弟死了。”
蘇亦青心頭一緊。
她看著顧沉淵平靜的側臉,那張冷硬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隻是修長的手指緊緊攥著手機,骨節泛白。
顧沉淵垂下視線。
旁人都羨慕他含著金湯匙出生,生來就站在金字塔尖,卻鮮少有人知道,表麵的繁華之下,真實的顧家究竟籠罩在怎樣的陰影之下。
偌大的顧氏家族,嫡係人丁卻異常單薄,旁支也多是早夭、橫死,能平安活到老的少之又少。幾乎是從他記事起,父親就總是心事重重,母親終日以淚洗麵,家裡更是常年有道士、和尚進出,最終卻都搖著頭離開。
很多時候,那些大師甚至都說不清他們家為什麼會發生這麼多事情。
分明從命格和福報上看,顧家後代應該享盡祖上餘蔭,世代富貴順遂才對。
因果鋪靜得隻剩下空調出風的輕微聲響,窗外的天色漸漸沉了下去,暮色像一層薄紗,裹住了整個屋子,也讓空氣裡的壓抑感又重了幾分。
蘇亦青輕輕嘆了口氣,伸手覆在他攥著手機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涼,像浸在冰水裡一樣,連指尖都帶著細微的顫抖,隻是被他死死壓著,不肯露半分怯意。
“或許她不是恨你。”蘇亦青的聲音很輕很軟,像溫水漫過緊繃的弦,“而是怕。”
顧沉淵猛地抬眼看向她,黑沉沉的眸子裡翻起一絲波瀾。
蘇亦青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或許她也知道真相,知道顧家的孩子,活著未必是幸事。她害怕,怕自己無能為力,像護不住你弟弟一樣,護不住你。”
顧沉淵的喉結狠狠滾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成了拳。
自從弟弟夭折,母親麵對他就隻剩下躲閃的眼神,壓抑的哭聲,還有那扇永遠緊閉的房門。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在提醒他,他是這個家裡多餘的人。
他以為,他是那個讓母親痛苦的根源。
蘇亦青看著他泛紅的眼尾,抿了抿唇,很快將話題拉回正題:“先不說這些。尋常血咒,以精血陽壽為引,最多禍及三代,可顧家的咒,綿延了數百年,這根本不合常理。”
她頓了頓,眼神沉下來:“隻有兩種可能。第一,下咒的人,用了更陰毒的法子,不是以一人的精血陽壽為柴,而是以自己的魂飛魄散為代價,下了生生不息的斷脈咒,隻要顧家還有血脈流傳,這咒就永遠不會散。”
顧沉淵的指尖在螢幕上飛快劃過:“第二種呢?”
“第二種,”蘇亦青抬眸看他,“這根本不是仇家下的咒。是顧家祖上,自己求來的。”
顧沉淵的瞳孔驟然一縮。
自己求來的?
他幾乎是立刻就想起了祖父那句“這孩子的命,是顧家欠他的”。
如果是仇家下咒,何來“欠”字?
蘇亦青看著他驟然變了的臉色,就知道他也想到了這一點,繼續道:“民間有很多邪道,會幫人用後世子孫的氣運、陽壽甚至性命,換一代人的潑天富貴,或是滔天權勢。這種交易,前期有多風光,後期反噬就有多狠,往往是斷子絕孫的下場。”
“顧家能在百年前就站穩腳跟,綿延至今依舊是頂級豪門,祖上必然是出過驚才絕艷的人物,攢下了潑天的家業。可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明明是積了天大福報的家族,後代卻人丁凋零,代代橫死?”
顧沉淵沉默了很久,緩緩打出一行字:“你的意思是,祖上用子孫後代的命,換了家族的興盛?”
“未必是主動換的,也可能是做了損陰德的事,被人下了咒,又或是沾了不幹凈的東西,被纏上了。”蘇亦青搖了搖頭,“但無論是哪一種,這咒的根,都在顧家祖上。不解掉根源,就算我能幫你暫時隔絕詛咒,它還是會重新纏上你。”
這一次,顧沉淵沉默的時間更長。
直到窗外夕陽西下,最後一抹陽光也逐漸沉入地平線之下,他纔再次動了,在手機上敲下一行字:“我明白了。謝謝你。”
竟是不打算繼續深入話題的意思。
蘇亦青眸光一頓,卻什麼也沒有說,起身給他續了一杯熱茶。
顧沉淵接過茶杯,手柄上還殘留著蘇亦青留下的體溫,微微的涼意貼在指尖,他忍不住摩挲了兩下手指。
蘇亦青收回手,神色如常:“你對顧家祖宅,還有印象嗎?”
顧沉淵搖了搖頭,本打算中止這個話題,但抬頭對上蘇亦青的視線,卻被她眸中的沉著和認真看得愣了一下。
抿了抿唇,他點頭,又拿起手機打字。
“小時候去過幾次。祖宅很大,有很多老房子,還有一個祠堂。母親每次去都要在祠堂裡待很久,出來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父親失蹤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去過。”
“那個祠堂裡,供的是誰?”
“顧家的列祖列宗。還有……一個沒有名字的牌位。”
蘇亦青眉心微動。
沒有名字的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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