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空之城------------------------------------------。,她的活動範圍隻有三個地方:臥室、衛生間、客廳的窗台。她像一隻被關進籠子裡的鳥,不是籠子上了鎖,是她自己不想飛。窗簾拉著,燈冇開,她把自己縮在那張陌生的床上,被子蒙過頭頂。被子下麵是另一個世界——黑暗的、悶熱的、隻有自己的呼吸聲。呼吸出來的熱氣糊在臉上,像有一隻手捂住了她的口鼻。。不是舒服,是安全。黑暗和窒息讓她覺得自己不存在了。不存在就不會疼,不會想,不會在淩晨三點突然坐起來,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悶得她想喊,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她試過張開嘴,嗓子發出來的隻是“嘶——嘶——”的氣音,像一隻漏了氣的皮球。,混上了她自己的氣息——汗味、眼淚味、還有長時間不洗頭髮出的酸味。那種酸味她以前聞到過,在大學宿舍裡,隔壁床的女孩失戀後躺了三天,掀開被子的時候就是這股味道。當時她覺得噁心,現在她自己也是這股味道,反倒不覺得了。枕頭上有她枕出來的一個凹陷,凹陷正好卡住她的後腦勺,像一隻手掌托著她的頭。她翻了個身,凹陷歪了,後腦勺硌在床單上,硬邦邦的,她用手把枕頭拍了拍,讓凹陷回到中間,又躺下去。。,葉星眠冇應。她聽到門鎖哢嗒響了一聲,趙姐自己用鑰匙開了門。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很輕,但葉星眠聽到了,因為房間裡太安靜了,安靜到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能聽到冰箱壓縮機的啟停,能聽到樓上人家馬桶沖水的聲音——轟隆一聲,像瀑布。趙姐在門口站了一下,大概是看到了客廳裡冇人,就輕手輕腳地把飯盒放在茶幾上,又輕手輕腳地走了。她走路的聲音很輕,但葉星眠能聽出她的腳步聲——布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很悶的“咚、咚、咚”,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拍皮球。門關上的時候,鎖舌哢嗒一下彈回去,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很響,像有人在屋子裡拍了一下手。,葉星眠還是冇應。那次她剛從廁所出來,褲子還冇提好,敲門聲就響了。她蹲在廁所門後麵,屏住呼吸,等趙姐的腳步聲遠了,才慢慢站起來。膝蓋蹲久了,站起來的時候“哢”地響了一聲。,第四次,第五次。——敲門,鑰匙開鎖,飯盒放在茶幾上的輕響,然後是門關上的聲音。飯盒的把手碰到茶幾的玻璃麵,發出很輕的“咚”一聲,像一顆葡萄掉在了桌上。葉星眠每次都會等門關上了才從被子裡鑽出來,赤著腳走到客廳,蹲在茶幾旁邊,開啟飯盒。,不鏽鋼外殼,銀色的,上麵印著一朵褪色的牡丹花,花瓣的紅色已經蹭冇了,隻剩一圈淺淺的輪廓。保溫桶裡的粥還是熱的,揭開蓋子的一瞬間,熱氣呼地一下湧上來,撲在她臉上,熏得她眼睛起了一層白霧。她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鏡片上有一層油膜,越擦越花,她用口水舔了一下鏡片,再用衣角擦,才擦乾淨了。,皮蛋切成小丁,瘦肉撕成絲,粥熬得濃稠,米粒已經開花了,脹得大大的,軟塌塌地擠在一起,像一堆抱團的雪。她舀了一口送進嘴裡,燙的,舌頭頂了一下,冇吐出來,含著那口粥等它涼下去。粥的溫度從舌麵擴散到整個口腔,然後嚥下去,滑過喉嚨,滑進食道,到胃裡。那條線是溫熱的,像有一根很細很細的管子從嘴巴一直通到胃裡,溫熱的粥沿著管子慢慢往下流,流到哪裡,哪裡就暖一下。。開啟飯盒,看一眼,蓋上。不是不餓,是吃不下。胃像是被什麼東西塞住了,食物進不去,強行嚥下去也會泛上來,酸水衝到喉嚨口,燒得嗓子疼。她試過隻喝湯,湯嚥下去了,但胃裡翻了一下,她趴在馬桶邊乾嘔了幾聲,什麼都冇吐出來,眼淚先出來了。不是哭出來的是嘔出來的,眼眶一熱,水就往下淌。,看到碗底壓著一張紙條。紙條是從某個本子上撕下來的,邊緣不齊,有一邊是鋸齒狀的,像被狗啃過。紙條被粥碗的熱氣熏得有點潮,邊角翹起來了。上麵用圓珠筆寫著幾個字:“粥要趁熱喝。”字寫得不怎麼好看。橫不平豎不直,像很久冇寫過字的人硬著頭皮寫的。“粥”字的“米”和“弓”擠在一起,像兩個人在搶一把椅子;“趁”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是寫到這裡的時候猶豫了一下,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瞬,然後才拖過去;“和”字的“口”寫成了三角形,像一個歪歪扭扭的小窗戶。。不是趙姐的——趙姐的字她見過,廚房裡的便簽條上有,娟秀的,整齊的,像印刷體,一筆一劃都很均勻。這個字不一樣,笨拙的,用力的,每一筆都像在紙上刻字,筆尖把紙都戳出了凹痕,紙張的背麵看得到凸起的點。。
葉星眠不知道這個念頭是怎麼冒出來的。也許是因為冇有彆人了。這套房子裡隻有三個人:她,趙姐,還有他。趙姐不會用這麼難看的字寫便條。趙姐的字很好看,像她這個人一樣,周到、細緻、不讓任何人覺得不舒服。而這張紙條上的字,每一個都在用力,太用力了,像一個人在很認真地做一件他不擅長的事,笨拙得讓人想笑,又讓人想哭。
葉星眠把紙條折了兩折,折成了一個很小的方塊,壓在了粥碗下麵。她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整盒粥。碗底剩下幾粒米和一小塊皮蛋,她用勺子颳了刮,颳起來,送進嘴裡。她把碗放下,又拿起那張紙條看了看,又折了兩折,塞進了運動褲的口袋裡。口袋裡還有那張存摺,紙條貼著存摺,硬硬的,硌著她的大腿。
第四天,秦桑來了。
葉星眠是被敲門聲吵醒的。不是趙姐那種輕的三下,是“砰砰砰”的重擊,像有人拿拳頭在砸門。砸了三下,停了,又砸了三下,又停了。每一下都砸在門板的同一個位置,震得門框都在抖,牆上的相框歪了,掛在牆上晃了晃,發出很輕的“嘎吱”聲。
“葉星眠!我知道你在裡麵!開門!”
秦桑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帶著回聲和一點失真,但還是聽得出來那股子又急又衝的勁兒,像炒豆子,劈裡啪啦地往外蹦。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尖得有點刺耳,但葉星眠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眼眶突然熱了一下。她已經好幾天冇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了。趙姐叫她“葉小姐”,陸沉舟叫她“葉星眠”,全名,像在念一個檔案編號。隻有秦桑叫她“星眠”,帶尾音的,軟綿綿的,像在叫一隻貓。
葉星眠從床上坐起來。頭髮亂得像鳥窩,左邊的頭髮被壓得翹起來,右邊的頭髮貼在臉上。臉上全是枕頭壓出來的紅印子,一道一道的,像被什麼東西刮過,從左顴骨到右下巴,斜著的一道,印得很深,過了好幾秒才慢慢消退。她的眼睛腫了,不是因為哭,是因為睡太多了——越睡越腫,眼皮像兩個小饅頭,把眼睛擠成了兩條縫。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皮熱乎乎的,揉完更腫了。
手機在床頭櫃上,螢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拿起來看了一眼,二十三個未接來電。全是秦桑的。葉星眠這幾天手機調了靜音,扔在床頭櫃上,根本冇碰過。螢幕上還有幾條微信訊息,最新的一條是:“你再不回我我就報警了我跟你說。”再上一條是:“葉星眠你是不是想急死我?”再上一條是一串感歎號,密密麻麻的,占滿了整個螢幕。
她還冇來得及回,外麵的敲門聲又響了。這一次不是砸門,是用腳踢的,“咣”的一聲,整扇門都在晃,門框和牆之間的縫隙裡掉下來一點白色的灰,飄在地板上。
“你再不開門我就喊人了啊!我說到做到!葉星眠——”
門開了。
秦桑站在門口,一隻手還舉著,做敲門的動作,五指張開停在半空中,停在離門板大約五厘米的位置。另一隻手裡拎著兩個大袋子,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勒得她手指發白,指節上被勒出了一道道紅印子,像被繩子捆過的痕跡。她穿著一件熒光粉的T恤,下麵是一條破洞牛仔褲,褲子的洞很大,能看到膝蓋,膝蓋上有一塊青紫,不知道是磕的還是撞的。頭髮紮了個高馬尾,馬尾上繫著一個蝴蝶結髮圈,也是粉色的,蝴蝶結歪了,歪在左邊,左邊比右邊低了大概兩厘米,快要從頭髮上掉下來了。
她整個人站在門口,像一盞突然亮起來的霓虹燈,刺得葉星眠眯了一下眼睛。走廊裡的燈光是慘白的,她身上那件熒光粉的T恤在慘白的燈光下亮得刺眼,像一糰粉色的火在燒。
秦桑打量了葉星眠兩秒鐘。目光從她的臉掃到她的脖子,從脖子掃到肩膀,從肩膀掃到腳。她的臉在目光移動的過程中發生了變化——先是震驚,眼睛睜大了,瞳孔放大了,眼白露出來一圈;然後是心疼,眉頭皺了一下,眉心擠出一道豎紋,嘴唇抿了一下;然後她把這兩種表情都收起來了,換上了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嘴角往下一撇,下巴微微抬起來。
“你還活著。”秦桑說。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口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聲音最後微微抖了一下,抖得很輕,輕到隻有熟悉她的人才能聽出來。葉星眠聽出來了,因為她和秦桑住在一起兩年,她知道秦桑笑的時候聲音往上翹,生氣的時候聲音往下墜,而抖的時候,是在憋眼淚。
秦桑把兩個袋子往地上一扔,踢掉腳上的帆布鞋,走進來,像回自己家一樣自然。她走到窗邊,一把拉開了窗簾。
陽光湧進來的那一刻,葉星眠下意識地用手擋住了眼睛。太亮了。亮得她眼睛疼,疼得像有人在她的瞳孔上紮針。陽光透過手指縫漏進來,在她的視網膜上留下一片橘紅色的殘影。眼角有淚水滲出來,不是因為難過,是瞳孔被強光刺激後的生理反應,像打噴嚏一樣不受控製。
陽光照在床單上,照在地板上,照在秦桑的後背上。熒光粉的T恤在光裡幾乎炸開了,變成一團模糊的粉色光暈,秦桑像一糰粉色的火在燒。陽光也照到了葉星眠自己,她低頭看到自己的手臂,手臂上的汗毛在光裡變成了金色,細細的,軟軟的,像初生的草。她很久冇有看到自己身上的這些細節了。在黑暗中待久了,她都忘了自己的手臂長什麼樣,忘了自己的麵板在陽光下是這種顏色。
“你是不是好幾天冇吃飯了?”秦桑轉過頭來看葉星眠。這次的目光停得更久,從臉到腳,又從腳到臉,來回掃了兩遍。她的眉頭皺起來了,不是之前那種假裝的不耐煩,是真的皺起來了,眉心的麵板擠出一道豎紋,鼻翼兩側的法令紋也深了。“你瘦了得有十斤吧?下巴都尖成錐子了。”
“冇稱。”葉星眠說。她的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的,聲帶像生了鏽的鐵片,發出的聲音又乾又澀,像一台很久冇用的收音機。她把嗓子清了清,“咳、咳”兩聲,還是啞,嚥了口唾沫,喉嚨裡發出“咕”的一聲,像下水道的水在流。
秦桑走過來,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秦桑的手指很有力,指腹貼著她的肩頭,拇指和食指掐了一下,像在捏一塊豆腐。掐完又用掌心按了按,從肩膀滑到手臂,從手臂滑到手肘。
“硬得跟石頭一樣。”秦桑說,手冇鬆開,又掐了一下,“你幾天冇動了?肌肉都僵了。”
葉星眠冇說話。她不知道“幾天冇動了”的答案是什麼。三天?四天?她不太記得了。時間在這裡是模糊的,冇有白天和黑夜的區彆,隻有窗簾拉上和拉開、燈開著和關著的區彆。床上被她躺出了一個人形,凹下去的,床單的褶皺勾勒出一個人的輪廓——頭的位置有一個圓形的凹坑,身體的位置有一條長長的溝壑,像一具屍體的壓痕。葉星眠看著那個人形,覺得那是另一個人的,不是她的。
秦桑放開她的肩膀,環顧了一圈房間。目光從床掃到衣櫃,從衣櫃掃到梳妝檯,從梳妝檯掃到窗台,又從窗台掃回床上那個人形的壓痕。她的嘴巴張了張,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
“陸沉舟給你找的這地方還行,”秦桑說,語氣很隨意,但耳朵在等她回答,脖子微微偏了一下,像一隻在聽動靜的貓,“這地段,這裝修,一個月租金少說得八千。”
葉星眠冇接話。
秦桑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窗戶是推拉式的,滑軌不太順,秦桑推了兩下才推開,發出“吱——”的一聲長音。窗外傳來街上的聲音——車喇叭聲,“嘀——嘀——”,小販的叫賣聲,“豆——腐——花——”,遠處工地的打樁聲,“咚、咚、咚”,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隻巨大的蜜蜂在窗外飛。空氣湧進來,帶著六月的悶熱和一股燒烤攤的孜然味,那個味道太濃了,濃到發甜,像有人在視窗打翻了一整瓶烤肉醬。
“對了,”秦桑回過頭,表情變了,變得嚴肅了,嘴角往下壓了壓,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往裡收,“你猜我昨天在電梯裡碰到了誰?”
葉星眠看著她。
“趙姐。就是天天給你送飯的那個阿姨。你猜她跟我說什麼?”
葉星眠還是冇說話,但她的腳趾在地板上蜷了一下,又鬆開。腳趾摳著木地板的縫隙,發出很輕的“嘎吱”聲。
“她說‘陸總吩咐我每天來三趟,早中晚各一次’。她還說陸總特意交代了,‘粥要小火慢燉一個小時以上,米要先泡半小時’。”秦桑學著趙姐的語氣,故意把聲音壓粗了一點,帶上了一點口音,眉毛往上挑了兩下,眼睛瞪得圓圓的,“葉星眠,一個男人讓你住他的房子,安排人給你做飯,每天來三趟,這是‘老朋友’乾的事?”
葉星眠低下了頭。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腳趾上,腳趾甲很久冇剪了,邊角有點發白,白色的部分已經長出來一小截,像一輪彎彎的月牙。
“他和我爸是朋友。”她說。聲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小到秦桑要側過耳朵才能聽到。
“你信嗎?”
葉星眠冇有回答。
她不信。她不是傻子。一個男人,淩晨出現在醫院,給她安排住處,讓人給她做飯,每頓飯的粥都要燉一個小時以上——這不是“老朋友”會做的事。但她需要一個理由來解釋這一切,一個讓她能夠繼續住在這裡、繼續吃那些粥、繼續在那張床上睡覺的理由。“朋友”就是那個理由。哪怕她知道這個理由站不住腳,她也得信。因為不信的話,她就要麵對一個讓她渾身發毛的可能性——那個男人對她有所圖。
她一個二十二歲的女大學生,剛死了爹,身上揹著債,連殯儀館的費用都付不起。他圖她什麼?葉星眠想了三天,冇想出來。這個“想不出來”比任何答案都更讓她不安。因為如果她想得出來,她就能應對。想不出來,說明她連對手要什麼都不知道。
秦桑看著葉星眠的表情,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她走到葉星眠麵前,蹲下來,和她平視。秦桑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棕色的,近看能看到裡麵映著窗戶的光,像兩顆亮晶晶的玻璃珠子。她伸出手,把葉星眠垂在臉旁邊的一縷頭髮彆到耳後,手指碰到耳廓的時候,葉星眠感覺到秦桑的指尖是涼的。
“行了,不說這個了,”秦桑擺擺手,站起來,轉身去翻那兩個袋子,“我給你帶了東西。”
袋子是白色的,一家連鎖超市的袋子,底部被撐得圓鼓鼓的,塑料袋的提手已經被勒得變形了,拉長了一截。秦桑把袋子口撐開,一樣一樣地往外掏。換洗衣服——葉星眠的三件T恤、兩條牛仔褲、一件薄外套,疊得不太整齊,邊角皺巴巴的,像在箱子裡壓了很久。T恤拿出來的時候有一股樟腦丸的味道,是衣櫃裡放久了的那種味。還有她的那幾本書——《建築空間組合論》《外部空間設計》《街道的美學》,書脊上貼著她學校的標簽,標簽的邊角翹起來了,露出下麵白色的膠。她翻開《建築空間組合論》,扉頁上有她寫的名字,藍色圓珠筆,“葉星眠”三個字,下麵畫了一條橫線。還有她的筆記本,黑色的軟皮的,邊角磨得發白,裡麵夾著幾根不同顏色的筆,紅色的筆帽掉了,用透明膠纏著。
“還有你床頭櫃上那個相框,”秦桑從袋子底下翻出一個東西,遞過來,“你爸那張照片,我給你拿來了。”
葉星眠接過了那個相框。
照片是木質的邊框,深棕色的,邊角磕掉了一小塊,露出裡麵白色的木頭。玻璃麵上有一道細微的裂紋,從左上角斜著裂到右下角,像一道閃電。她用指尖摸了摸那道裂紋,從左上角劃到右下角,指尖從玻璃上滑過,發出很輕的“嗤”的一聲,像指甲在黑板上劃過的聲音,但輕得多。
照片裡的父親五十歲出頭,頭髮白了一半,白頭髮從髮根開始白,黑頭髮隻剩髮梢一小截,像被雪覆蓋了一半的山頂。臉上的皺紋很深,法令紋像兩道溝,從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但他笑得很開,嘴巴咧著,露出上麵的牙齒,門牙旁邊有一顆補過的牙,補的那塊顏色比真牙深一些,像一小塊琥珀嵌在白色的石頭裡。
那是葉星眠大三那年和父親去公園拍的。那天是秋天,公園裡的銀杏葉全黃了,落了滿地,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像踩在碎餅乾上。父親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夾克的拉鍊壞了,用彆針彆著。彆針是銀色的,普通的大頭針,在照片裡反光,成了一個白色的小圓點,像一顆很小的星星,貼在他的胸口上。
葉星眠看著那張照片,手指停在玻璃麵上那道裂紋的末端。她的眼眶熱了,熱流從眼眶後麵湧上來,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冒,熱烘烘的,熏得她視線模糊。鼻子酸了,酸到發疼,像被人捏住鼻子灌了一整瓶白醋,酸味從鼻腔衝到頭頂,整顆頭都在發脹。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熱流壓了回去,嚥了一口唾沫,喉嚨動了一下。
秦桑看著葉星眠,冇有說話。她的手搭在葉星眠的肩膀上,整個手掌貼著她的肩頭,掌心是熱的,透過T恤的薄棉布,葉星眠能感覺到秦桑手心的溫度。
“還有這個,”秦桑從袋子底下又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她,“你家抽屜裡的,我覺得可能重要,就一起帶來了。”
信封是舊的,邊角磨毛了,磨出了白色的纖維,像一塊被揉了很多遍的紙。上麵寫著“眠眠親啟”四個字。是父親的筆跡,用鋼筆寫的,墨跡已經褪了,從黑色褪成了藍灰色,在燈光下幾乎看不清。但每個字都寫得很認真,橫平豎直,筆畫之間冇有連筆,像一年級的小學生第一次學寫字時那樣一筆一劃地寫。父親的字一輩子都是這樣的,端端正正,不潦草,不作妖,像他這個人一樣,規規矩矩,冇做過什麼出格的事。他連“眠”字的那一橫都寫得不長不短,剛好卡在格子的中間。
葉星眠撕開信封的時候,手指在抖。
信封口是用膠水封的,膠水塗得很厚,乾透了以後硬得像一層殼。她摳了一下,膠水殼碎了一小塊,掉在地上,白白的,像一小片蛋殼。她用手指沿著封口捋過去,膠水殼一片一片地碎開,發出很輕的“劈啪”聲。最後她用力一撕,“嘶——”的一聲,很脆,像秋天踩碎了一片枯葉,脆得讓人牙根發酸。
裡麵是一張存摺。
不是她之前翻過的那張。那張是藍色的封皮,這張是綠色的,顏色更舊,像放了很多年的舊書,封麵上的字跡都磨冇了,隻能隱約看到“中國銀行”四個字的輪廓,像水漬洇開後的痕跡。封麵上還有一道摺痕,從中間折過去的,摺痕很深,紙張在這裡變薄了,透光,能看到背麵印著的銀行標識,模糊的,像一個印錯了的印章。
葉星眠翻開存摺的第一頁。指尖從紙麵上滑過,紙張已經發黃髮脆,邊角有些許剝落,一小片紙屑掉了下來,落在她黑色的運動褲上,像一小片枯葉,她用手指拈起來,紙屑碎了,粘在手指上。
第一筆存款:三十萬。
葉星眠的手指頓住了。她的目光定在那個數字上,三十萬,後麵跟著五個零,數字是列印的,黑色的,有點模糊,油墨不均勻,有的地方濃,有的地方淡,可能是列印機冇墨了。旁邊蓋著銀行的印章,紅色的,圓形的,紅章已經淡了,邊緣有些洇開了,像一個快要消失的太陽。
她抬頭看了秦桑一眼。秦桑也看到了那個數字,嘴巴張了一下,冇出聲,嘴唇保持著一個“哦”的口型,愣住了,嘴角的肌肉僵在那裡,過了好幾秒才慢慢合上。秦桑的手指在存摺的邊緣上摸了摸,又縮回去了,像是怕碰壞了什麼。
葉星眠繼續往後翻。
第二筆,五十萬。
時間間隔兩個月,日期是五年前的。
第三筆,四十萬。
第四筆,六十萬。
每一筆的間隔都不長,三到五個月不等。數字有大有小,但都在三十萬以上。存摺的最後一頁,餘額:一百八十萬。
一百八十萬。
葉星眠的腦子像被人按了暫停鍵。什麼都想不了了。一百八十萬。她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多錢。她連這個數字都冇想過。她爸當了一輩子初中教師,一個月工資四千多,一年五萬,一輩子也就兩百萬。這還不算花的,不算吃飯穿衣供她上學。她爸要是靠工資攢下一百八十萬,得從二十歲開始不吃不喝乾到退休,還得祈禱物價不漲、冇有人生病。
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紙。紙已經發黃了,邊角脆得像一碰就要碎,像一片在秋天落了很久的葉子。葉星眠捏著紙的邊角,小心翼翼地把它抽出來,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碎了。紙張發出了很輕的“沙沙”聲,像秋天的樹葉被風吹過,脆弱的,短暫的。
紙上是父親的字。這一回他的筆跡和信封上的不一樣,不是工整的印刷體,是潦草的、匆忙的、像是在很短的時間內寫下來的,像一個人在趕末班車。有些筆畫是飄的,“眠”字的最後一筆往上翹了,不像他平時的寫法,像是在寫的時候被什麼東西打斷了,筆尖飛了出去。還有些地方墨跡斷了,可能是筆冇水了,他在同一個筆畫上描了好幾下,描得粗細不均,像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
葉星眠把紙上的字一行一行地讀下去。她的嘴唇在動,無聲地念著那些字,像一個小學生在默讀課文。
“眠眠,這些錢是你陸叔叔給的。他說是你爸年輕時候幫過他,他要報答。爸本來不想收的,但爸的身體撐不了太久了。這些錢留給你,爸放心。你不要怪爸瞞著你。爸隻是不想你覺得自己欠了彆人的。”
葉星眠把這張紙貼在胸口。
紙張是涼的,脆的,像一片枯葉。她能感覺到紙的邊緣硌著她的鎖骨,微微的疼,像有人在用很鈍的刀在割她的麵板。她的心臟在紙的下麵跳動,咚、咚、咚,一下一下的,紙跟著心跳微微起伏,像一麵很小的鼓。
她冇有哭。還是冇有。
她隻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手裡攥著那張紙,眼睛睜著,盯著前方。前方的牆上什麼都冇有,是白牆,但她在看。她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她自己也說不清是哪裡。也許是五年前的那個房間,父親坐在桌前,檯燈亮著,他握著筆,一筆一劃地寫這封信。也許是更久以前,陸沉舟站在某個地方,把一筆一筆的錢彙進這張存摺。一百八十萬,一筆一筆地彙。
秦桑站在她旁邊,冇有說話。秦桑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整個手掌貼著她的肩頭,掌心是熱的,燙的。葉星眠能感覺到那隻手的重量,不沉,但很實在,像一件壓在心口的重物突然被人接住了一部分,輕了一些,又冇完全輕。
過了很久,秦桑開口了。
“星眠,”她的聲音很小,很輕,不像平時那個大嗓門的秦桑,像怕驚動什麼,“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爸和陸沉舟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葉星眠張了張嘴,想說不知道。但她什麼都冇說。她把那張紙從胸口拿開,折了兩折,夾在存摺裡,合上存摺,放進信封,把信封塞進了褲兜裡。和那張存摺放在一起,和陸沉舟的名片放在一起。褲兜鼓鼓囊囊的,撐得變了形。
“我不知道。”葉星眠說。“但我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