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臘月下旬,清晨的天氣卻不怎麼刺骨,隻是清冽的寒意。
春兒抱著個藍布包袱,跟著小德子往東宮走。手指凍得有點紅,卻把包袱捂得緊——裏頭是她熬了好幾夜趕出來的東西。
小德子今日有些不同。臉上那假笑淡了,換成了種實實在在的、甚至帶著點諂媚的殷勤。引路時腰彎得恰到好處,說話聲調也軟和:
“姑娘仔細腳下,這兒雪剛掃,還有些滑。”
春兒含糊應了聲,心裏卻打鼓。乾爹身邊的人,個個都是人精,前倨後恭必有緣故。
到了那間熟悉的屋子外,小德子停步,側身推開門:“姑娘請,進寶公公候著呢。”
門一開,暖意夾著藥味撲麵而來。春兒抬眼,先看見的卻是福子。
他站在榻邊,穿著一身嶄新的靛藍曳撒,腰桿挺得筆直,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見了春兒,眼睛一亮:“春兒姑娘來了!”
“福子公公。”春兒行了個禮,目光在他身上那身品級不低的衣裳上停了停。
福子搓著手,笑得更開了:“托進寶公公的福,我也調來東宮了,剛升了從六品。往後……咱們更近了。”
她真心實意地笑:“恭喜福子公公。”
榻上傳來一聲低咳。
春兒忙轉頭。進寶半靠在軟枕上,身上搭著條墨綠錦被,臉色比上次見時好了些,唇上那道咬痕結了深褐的痂。隻是人依舊清瘦得厲害,衣裳空蕩蕩地掛在肩骨上。
福子上前,小心攙著他坐直些。進寶的目光落在春兒懷裏的包袱上。
“手裏拿的什麼?”
春兒忙上前,將包袱擱在榻邊小幾上,一層層開啟。裏頭是兩副護膝,用的是厚實的藏青絨布,膝蓋處特意絮了薄棉;還有一疊襪子,統共六雙,細棉布的,襪口納得密實,染成深淺不一的青色。
“奴婢手笨,做得粗陋。”春兒垂著眼,“但料子都漿洗過,軟和,不磨。”
進寶伸手,指尖在那護膝上按了按。棉絮勻稱,針腳雖算不上頂好,卻比從前齊整多了。
他幾不可察地“嗯”了一聲。
福子在旁笑著湊趣:“公公好福氣。春兒姑娘這手是越來越巧了,瞧這針腳,多密實。”
進寶沒接話,卻忽然皺了皺鼻子,目光轉向春兒:“身上什麼味兒?”
春兒臉騰地紅了。她慌忙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沉甸甸的,邊緣滲出些深褐的油漬。一股醬肉混著八角茴香的濃烈香氣散開來。
“是……醬肘子。”她聲音訥訥的,頭越垂越低,“奴婢聽幾個婆子說,這個……補血。”
話出口,她就悔了。乾爹這兒什麼沒有?禦膳房的精巧補品怕是堆著,她竟拿個油乎乎的醬肘子來,實在丟人現眼。
進寶卻盯著那油紙包看了片刻,對福子抬了抬下巴:“收了。”
福子忙接過去,笑道:“醬肘子好,實在!禦膳房那些花架子,還真不如這個吃著痛快。”
他拿著那包醬肘子退出去,門嘎吱一聲合上。
春兒耳根燒得厲害,手指絞著衣角。
進寶的目光卻在她身上打了個轉,忽然定在她膝蓋處:“走路怎麼瘸了?”
春兒下意識併攏腿:“沒、沒有……”
“過來。”進寶聲音淡了下去。
春兒挪過去,在榻邊站定。進寶忽然伸手,往她膝蓋,也是棉裙下擺的地方探——
“乾爹!”春兒像被燙了似的,猛然後退半步,手死死按住裙角。
進寶的手僵在半空。
那眼神他認得。和前天一樣——驚惶,躲閃。可那時她明明流著淚,一顆一顆,濺在他背上。他竟以為,那滾燙的東西叫心疼。
原來不是。
或許那眼淚裡本就摻著別的東西。是怕,是嫌,是碰了他這身子後的噁心。
隻是她藏得好,用殷勤蓋住了,蓋得他差點信了。
如果是六皇子呢?
如果是太子,是任何一個完整的男人要看她膝蓋上的傷,她也會這樣倉皇地躲開嗎?
不,不會。她會羞,會怯,但不會是這樣帶著避忌的退縮。
因為他是個閹人。
一個閹人碰她,哪怕隻是看看膝上的傷,都是逾矩的、齷齪的、不該的。
這念頭狠咬了他一口。自我厭棄從骨髓裡燒起來,燒得他四肢百骸都在發顫——比箭鏃鑿穿肩胛時,更痛上十分。
他恨自己竟開始忘了形,更恨這忘形落在旁人——落在春兒——眼裏,會是怎樣一副不堪入目的模樣。
他收回手,指尖在袖中狠狠掐進掌心,臉上卻什麼表情都沒有。
屋裏死寂得可怕。
進寶的手僵硬地搭在錦被上。他的側臉在暗淡的天光裡冷硬如石,了無生氣。
春兒僵在原地,膝蓋還維持著微微屈著的姿勢。她看著進寶垂下的眼簾,看著他那雙總是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此刻死死闔著——忽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她躲開了。
為什麼躲?她不知道。那一瞬間,身體比腦子快,像是被火燎了羽毛的鳥,撲棱著翅膀就往後縮。
可那伸過來的手,是乾爹的啊。
那手碰她哪裏,都是該的、都是恩。她這個人都是他撿回來的,從頭髮絲到腳底,哪一處不是他準允了才能存在的?她怎麼就……怎麼就躲了呢?
她渾身一激靈——她冒犯了他。
不,不止。她好像……把一件很貴重的東西,失手打碎了。那東西是什麼,她說不清,但知道再也拚不回去了。
她的嘴唇開始發抖,不是想哭,是肌肉不受控製地痙攣。喉嚨裡哽著什麼,想擠出一句“奴婢錯了”,想跪下去磕頭,想說“乾爹您罰我吧”——就像從前每次犯錯時那樣。
可她什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乾爹沒睜眼。他沒給她認錯的機會,沒給她補救的餘地。他隻是那樣閉著眼,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冰冷的、拒人千裡之外的死寂。
這比責罵更可怕。
就在這時——
外間廊下傳來靴聲。
不疾不徐,沉穩篤定,每一步都像踩著設定好的節奏。
福子洪亮而緊繃的聲音已然炸響:“給太子殿下請安!”
靴聲,停在了門外。
春兒駭得魂飛魄散,倉皇四顧。進寶卻猛地睜眼——
淬了冰的眼神掃過去,短促,鋒利地釘在她臉上。
“跪好。”
兩個字,從齒縫裏擠出來,又冷又硬。
他自己撐著榻沿,額角青筋暴起,咬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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