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像淬了冰的刃,一刀一刀刮著。可春兒什麼都感覺不到,她幾乎是憑著本能,跌撞著撲向乾清宮的方向。
離宮門還遠,遠遠便瞧見福子小跑著過來。那張圓臉失了往日的和氣,眉頭擰成死結,額上一層冷汗。
“正要去尋姑娘!”福子一把將她拽到宮牆根下,氣息未勻,話已衝口而出,壓得極低:“圍場出事了!聖駕即刻迴鑾……進寶公公為護主,中了冷箭,眼下……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
春兒腿一軟,整個人沿著冰冷的宮牆滑坐下去。那四個字在她耳邊嗡嗡作響,漸漸扭曲、放大,變成無數尖嘯的鬼魅。
福子慌忙將她半拖起來,見她眼神直勾勾的,心下也發酸。太醫院院判都連夜召去圍場了,聽說太子爺都親自守著進寶公公……隻是這光景,怕是熬著難啊。
春兒哆嗦著手,開始在身上亂摸。她掏出江選侍給的那個小荷包,又摸出自己貼身藏著、不知攢了多久的十幾兩散碎銀子,一股腦全塞進福子手裏。指尖冰得嚇人,抖得幾乎捧不住。
“求……求福子公公……帶去……都帶去……”她語無倫次,又去拔頭上唯一的銀簪,“這個……給公公……打點……”
福子像被火燎了似的縮手,臉上是真切的惶恐:“使不得!姑娘,折煞我了!奴婢為進寶公公跑斷腿都是該的!”他聲音發苦,“隻是……圍場那邊,太子爺親自鎮著,咱們這些銀子,送不進去,也使不上力啊。”
春兒捧著那堆冰冷的銀子和荷包,眼淚終於大顆大顆砸下來。她像個迷路的孩子,茫然又絕望。
福子心裏也不好受,強擠出一點比哭還難看的笑意,寬慰道:“姑娘別急,過兩日聖駕回宮,進寶公公定會挪回來將養。到時候……你再想法子,給他弄點好的補補,比什麼都強。”
春兒木然點頭,魂兒似的沒應聲。她慢慢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回挪,頭垂得極低,連眼皮都抬不動。
一旁擦過的鸞轎忽然掀了簾,徐妃慵懶的聲音從頭頂飄下:“喲,這不是春兒麼?”
她似帶著一絲訝異,“好端端的,怎麼這副模樣了?”
碧兒立刻脆生生介麵,字字帶刺:“娘娘有所不知,這賤婢如今跟著個沒聲響的選侍,她那認的‘乾親’,眼下怕是快不行了。唉,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攀附慣了的人,可不就是這個下場?”
徐妃輕輕“唔”了一聲,目光在春兒僵直的脊背上停留一瞬,慢悠悠道:“春兒啊,看在舊日情分,本宮教你一句:人吶,終歸得靠自己。總想著攀高枝,是沒出路的。”
她微微傾身,聲音輕得像嘆息,落下的卻是冰碴:“看來是沒把本宮的話聽進去。既如此,便在這宮道旁跪上三個時辰,好好悟吧。”
儀仗迤邐遠去。
“奴婢……謝娘娘教誨。”春兒的聲音平板無波。她維持著磕頭的姿勢,額頭死死抵著磚石,再沒動過。
宮人來來往往,竊竊私語,或憐或嘲的目光掠過她,她都渾然不覺。時間一點點流逝,膝蓋從刺痛到麻木,再到完全失去知覺。寒氣從額頭處的地磚滲上來,鑽進骨頭縫裏。臉上濕了又乾,幹了又濕,分不清是淚,還是霜。
直到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絲慘淡的灰白也被吞沒,江選侍才帶著巧穗匆匆尋來。兩人看見雪地裡那團幾乎與凍土凝在一處的身影,俱是駭得倒吸一口涼氣。
“春兒!”巧穗帶著哭腔撲過去。
春兒整個人已凍得硬了,臉頰青紫,睫毛上結著細霜。巧穗和江選侍一左一右,用力想將她架起來。
春兒卻像受驚的獸,身子猛地一掙,又重重跌跪回去。膝蓋砸在凍硬的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她眼神渙散,嘴唇凍得烏紫,卻執拗地、一遍遍喃喃:
“不……徐妃娘娘罰的……要跪足……要更長……要把臉遞上去……要謝恩……要謝恩……”
聲音嘶啞,斷續,像壞掉的風箱,拉扯著人心。
江選侍看著地上這個幾乎沒了人形的春兒,聽著她口中那些自輕到極處的話,心頭猛地竄起一股火————氣這折磨人的手段。
她忽然蹲下身,雙手死死抓住春兒冰冷僵硬的肩膀,用力搖晃了一下,聲音壓得低而狠,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聽著!徐妃若有責罰,我擔了!天塌下來,有我頂著!”她盯著春兒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像要把話鑿進她凍木的腦子裏,“現在,跟我回去!”
說罷,她不再給春兒任何掙紮的機會,朝巧穗使了個眼色。兩人用了死力氣,半架半拖,將春兒那具幾乎失去知覺的身體從地上拔起來。春兒軟綿綿地往下墜,腳在雪地上拖出兩道深深的、狼狽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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