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天黑得一日早過一日。中秋的桂花香還未散盡,空氣裡已有颯颯的涼意。
內務府上下,卻像被一根無形的弦緊緊扯著。
人人腳下生風,眉眼間隻寫著一個字——忙。
九月初即將到來的選秀,像一片沉甸甸的陰雲壓在頭頂。
進寶的日子,也被這陰雲切成了兩半:上半日,他仍是內務府劉德海手下最得力的管事太監;下半日,便得換上卑謙麵孔,往東宮去點卯應差。
東宮那頭,口稱“畢竟戴罪之身,許多眼睛還盯著”,並未顯山露水地抬舉,隻讓他在書房外伺候。這差事輕飄得近乎敷衍,卻又近得能聽見太子每一句低語。
劉德海跟前更是半絲不敢鬆懈。新遞上來的秀女名錄、畫像、父兄官職性情,都需他先過一道眼,篩一道關。
他像一根兩頭都燃著的蠟燭,在日漸凜冽的秋風裏,無聲地耗著自己。身形眼見著清減下去,袍子灌了風,空蕩蕩地晃。唯有一雙眼,在深重的倦意裡,亮得灼人。
春兒的日子,卻是罕見的清閑。
可這清閑懸在心上,像蛛絲上顫巍巍的水珠,晃晃悠悠,落不到實處,反叫人覺著空落落的,發慌。
她開始沒日沒夜地練字,紙是好紙,墨是好墨,但寫出來的字仍透著股虛浮——像她這個人,眼下沒了明確的差事,便是沒了根的浮萍。
她怕極了這種“沒用”的感覺。
更多的時候,她隻是守著這座小院。
耳朵總不自覺地豎著,聽院門外的動靜。算著他平日下值的時辰,若過了點還沒回來,心便懸著,一次次跑到門口張望。
福子撞見了,總笑嘻嘻打趣:“春兒姑娘,進寶公公在宮裏還能丟了不成?你這望夫石似的。”
她慌忙擺手,臉卻紅了,心裏那點不安倒化開些,眼睛仍望著宮道盡頭的暮色。
這日,進寶回來得格外晚。
酉時末,天色已暗透,連最後一線灰藍都沉下了宮牆。
颯颯秋風裏,院門口那盞宮燈搖搖晃晃,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圈不安定的、昏黃的光暈。
春兒第三次出來張望時,終於瞧見宮道那頭,一盞孤零零的燈籠晃悠著,由遠及近。那步子比平日慢,也沉。
她心下一緊,忙折身回去,飛快地點亮一盞新的、更亮的羊角燈,雙手提著,小跑著迎上去幾步。
果然是進寶。靛藍的袍子被夜色浸得發黑,肩上似落了一層霜氣。他微垂著頭,眉眼間是濃得化不開的倦意,連那總是挺得筆直的脊樑,此刻也顯出一點不易察覺的、被重負壓彎的弧度。
“乾爹。”春兒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聲音輕輕的,像怕驚擾了什麼。
進寶抬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又落回她手裏那盞特意提來的燈上,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春兒便上前半步,將手裏的燈舉高些。暖黃的光暈恰好籠住他腳前那一小片坑窪不平的石板路。
春兒走在他側前方半步,刻意放慢了步子,讓那光始終穩穩地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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