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寶是被疼醒的。
那疼紮在骨頭上,又鈍又銳,隨著呼吸一陣陣往上頂。他迷糊間泄出一絲呻吟,隨即死死咬住牙關——隻這一動,背臀那片皮開肉綻的傷處便火燒火燎地撕扯開來,疼得他眼前發黑。
徹底清醒了。
他是趴著的,在自己值房那張硬板床上。身下墊著厚厚的軟褥,背後的身體卻毫無遮掩,狼狽至極。
更要命的是,屋裏有人。
“唉……”
一聲嘆息從床邊傳來,黏稠,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渾濁氣音。
是劉德海。
進寶緊繃了一瞬,腦子轉得飛快。現在該是什麼反應?一個剛為乾爹扛下重罪、被打得半死的“忠僕”,醒來見到恩人,該是什麼樣子?
他幾乎沒怎麼猶豫,就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頭裏。肩膀開始細細地顫抖,喉嚨裡溢位壓抑的、帶著痛楚的嗚咽。哭得情真意切——疼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但那顫抖的幅度、那嗚咽的節奏,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甚至在某個換氣的間隙,他埋在枕頭下的嘴角,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全是自我欣賞——演得好。
“圖什麼?”
劉德海的聲音又響起來,很近,彷彿就貼在他耳邊。那語氣裡有三分難得的溫和,卻有七分審慎的試探——終究是老狐狸,就算被感動了,也要親耳聽他說出個所以然來。
進寶在枕頭上蹭掉額角的冷汗,咬了咬舌尖,讓聲音聽起來更抖,更懇切:
“奴婢……全仰仗乾爹。乾爹的樹蔭底下,纔有奴婢一口涼快氣兒。乾爹要是倒了……”他頓了頓,喘了口氣,才繼續道,“奴婢算什麼?不過是一捧……隨時能被風吹散、被日頭曬乾的泥。”
這話,是他從春兒那張字條裡化出來的。他記得看見春兒寫的“春兒是泥,乾爹是地”時,自己心頭那點微妙的震動。此刻化用過來,一定能戳中老東西的軟肋——他們這種人,最擅長的就是照皮畫骨,學到對方心坎裡去。
果然,劉德海沉默了。
良久,久到進寶幾乎要以為這老東西看穿了他的把戲。然後,他感覺到一隻枯瘦的手落在自己**的背脊邊緣——沒碰傷口,隻輕輕按在完好的麵板上。
緊接著,冰涼的藥膏塗抹上來。
進寶渾身一僵。
那動作太輕,太緩。藥膏是上好的,清涼鎮痛,可這觸碰本身卻讓進寶胃裏一陣翻攪。這種似乎“慈愛”的觸碰,比直接的折辱更讓他不適。他死死咬住牙,忍著一動不動,承受著那隻手在他背上緩慢遊走。
“兔崽子,”劉德海終於又開口了,聲音裡那點審視淡了些,多了些複雜的感慨,“算你有心。”
藥膏塗完了,那隻手卻沒離開,反而在他肩頭拍了拍。
“皇上的病,你也不用再費勁打聽了。”劉德海的聲音壓得更低,說出一個埋藏多年的秘密,“是梁太妃。”
進寶睫毛微顫。梁太妃?宮裏高位太妃裡,沒有姓梁的。
“早年聖上還是小娃娃的時候,在梁太妃宮裏養過三年。”劉德海的聲音飄忽起來,像在回憶極久遠的事,“那時聖上發了痘瘡,兇險得很。梁太妃……是個實心眼,衣不解帶地照顧,事事親力親為。”
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隻是後來,梁家卷進了賣國案裡,滿門抄斬。梁太妃不信,跟先帝杠上了,鬧得不可開交……最後被打入冷宮。聽說,已經瘋了五年了。”
劉德海的聲音陡然沉下來,帶著警告的意味,“這事兒,先帝蓋過棺,皇上也從不提。你心裏有數就行,往外透……可要掂量掂量。”
進寶沒吭聲,隻將呼吸放得更輕。
原來如此。
那出《文帝侍葯》……皇上看的不是“孝”,是“愧”。是對一個曾如生母般照料自己、卻因家族獲罪而瘋癲冷宮的養母,那份無法言說、也無處安放的愧疚。
“聖上看了家宴那齣戲後,就發了這睡不好的病症。”劉德海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夜夜驚醒,你也該看見了。”
進寶在枕頭上極輕微地點了點頭。
他當然看見了。昨晚守夜時,皇上驚醒過不止一次,每次都隻是要水,夢囈含混不清,根本聽不出什麼。
原來——這事兒埋的這麼深。劉德海一開始就沒打算輕易告訴他。那老東西想空手套白狼,白白佔了春兒,再看他像條狗似的到處嗅探。
一股冰冷的怒意竄上來,又被進寶死死壓下去。現在不是計較的時候。
葯上完了,劉德海仔細地為他蓋上一床輕薄的絲被,甚至伸手掖了掖被角。那動作太自然,幾乎詭異。
進寶適時地抬起臉,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混合著疼痛與感激的神色,聲音虛弱:“乾爹……奴婢惶恐。”
“好生養著吧。”劉德海站起身,似乎要走了。
進寶的心卻猛地提了起來。
不對——還有一件事。
“乾爹……”他掙紮著,用胳膊肘撐起上半身,牽動傷口,疼得額角青筋暴起。
劉德海回頭看他這副樣子,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似是不屑,又似是瞭然:“行了,知道你惦記什麼。”
他走到門邊,拉開門,對外麵低聲吩咐了一句。然後轉回身,看著進寶,昏黃的眼睛裏閃著意味不明的光:
“咱家心裏有數。給你——完璧歸趙了。”
進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回床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讓乾爹見笑了……本就是獻給乾爹的……”
“往後的路還長,你好自為之。”劉德海最後敲打了一句,擺擺手,示意門外的人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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