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兒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在宮道上飛跑起來。
什麼躲永善、裝傷重,全都扔了。她隻是跑,腿邁得不像自己的,肺裡燒得慌。從承乾殿到太醫院,一路不停。
沈鶴雲正在碾葯,袖子挽到手肘。春兒一把攥住他露出來的腕子,喘得說不出整句:“血……小主、好多血……”
沈鶴雲沒問,扔下藥杵,提了藥箱就跑。
到的時候,一屋子人。
皇上沉著臉坐在上首,皇後眉頭輕輕蹙著,楊貴妃站在一旁,臉上帶著些真切的心急。太監宮女站了一地,大氣不敢出。
裏間傳來喊聲。春兒從沒聽過江才人發出這種聲音,像被人從中間劈開,硬生生從喉嚨裡撕出來的。
皇後第一個看見她,又看見她身後跟著的沈鶴雲,臉色微微一沉。
春兒沒顧上看,急急掀簾。
“慢著。”皇後的聲音壓的不緊不慢,“這丫頭好生毛躁。產房怎好讓男子進去?”
皇上的眉頭動了一下。
楊貴妃左右看看,放柔了聲音:“我瞧著裏頭喊得淒切,前頭又流了那麼多血。讓太醫隔著簾子診脈也好。”
皇上沒接話,隻擺了擺手。
“外頭候著,哪個女子生產不是如此?”
貴妃不再說了。
沈鶴雲已經穩穩噹噹行了個禮:“是。”
他頓了頓,看了春兒一眼:“穩婆若說有什麼不妥,姑娘再傳話。”
春兒臉色白了。
沈鶴雲低下頭往牆角走,經過春兒身邊的時候,極快地在春兒手心裏一戳,捏了捏。春兒一愣,攥緊了手,掀簾鑽了進去。
裏間撲麵一股血氣,汗味、腥味攪在一起,悶悶地糊在人臉上。
三個接生嬤嬤圍在榻邊,各司其職。一個在底下接著,一個按著肚子,一個遞帕子端熱水。像做了千百遍的活計,不急不慌。
可那血帕子堵不住,手也堵不住,順著榻沿往下滴,一滴一滴,在地上匯成一小攤。
江才人又一聲長長的嘶叫,仰起頭的時候,脖側青筋綳得像要跳出來。
春兒兩三步邁過去,問一旁的穩婆:“怎麼這麼多血?小主怎麼這樣痛?”
穩婆抽回袖子,臉上掛著一層糊上去的笑:“姑娘沒生養過,自然不知。婦人生產大抵是這樣,隻是看著兇險,無事。”
春兒又去看江才人。錦被被攥出了口子,指尖嵌在裏頭。
春兒沒敢看她身下不停滲出的那一片,隻抓住她一隻手。那手那樣涼、那樣瘦,在掌心裏硌得人發疼。
“堅持一下,啊。”
穩婆的手伸過來,把春兒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姑娘,靠遠些。這可不是玩的地方。”
春兒攥了攥掌心,退到牆角,兩隻手搓不出一點熱氣。
榻上的江才人還張著嘴喘,眼睛半睜著,瞳仁散散的,不知在看什麼。
那張臉,清淩淩的眼睛,總是捏著一卷書,淡淡的笑著,曾像一彎不會落下去的月亮。
此刻那彎月亮被扔在岸上。張著嘴,眼睛凸著,鱗片剝落了大半,什麼體麵都沒有了。
又一聲嘶叫,已經沒了多少力氣。
穩婆們站起來,交換了一個眼色。其中一個在江才人肚子上用力往下推。江才人的身體隨著推搡一聳一聳。
江才人不再喊了。她像再沒有張嘴的力氣,也不再跟自己較勁,眼神空茫茫地望著帳子頂。
春兒臉上濕了一片,顧不上擦,嘴裏喃喃:“太醫、太醫,叫沈太醫……”
她後退兩步,又被人擋住。那穩婆手上用了點力,把春兒按在床沿上:“姑娘安心,孩子會平安的。”
春兒坐著,腿肚子哆嗦著。
另一個穩婆走過來,看也沒看江才人,把手伸過去。春兒胃裏一陣翻湧,她捂住嘴,眼睛盯著。
那隻手還在探,像要找一個穩妥的落腳點,又像要從一個口袋裏掏出點什麼。
一個穩婆拿來托盤,裏頭東西碰晃了一下,發出一聲金屬的撞擊。
江才人也扯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整個人弓起來,又重重回去。血湧出來,更多了。
手完全探了進去。
春兒這才知道這是要做什麼,瘋了一般衝上去扯:“你幹什麼!”
“姑娘!才人難產,隻有這樣才能保住孩子。”
春兒被推到牆角,脊背撞在柱子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她顧不上了,朝著外頭喊:“沈太醫!小主有危險,讓沈太醫進來診脈——”
穩婆的聲音跟在她後頭:“皇後娘娘,太醫來了也沒用,保大還是保小?”
外頭靜了一瞬。皇後的聲音響起來,悠悠的:“保龍裔。”
春兒渾身一僵。
她回頭去看江才人。江才人的眼睛還望著帳子頂,不知道聽見沒有。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春兒湊過去,聽見她說:“春兒……我是不是,做錯了。”
春兒沒回答。左右看了看,三個穩婆都低頭做著事。
她趁穩婆不備,從袖子裏摸出兩粒葯,沈鶴雲進門時塞給她的,一直攥在手心裏,已經軟了一些。
她掰開江才人的嘴,把葯塞進去,讓她嚥下去。
“江止,”她說,聲音抖著,但字字清楚,“堅持。不然你的孩子,誰去照顧他?”
江才人的眼睛動了一下。不是看春兒,是看帳頂那朵褪色的牡丹。她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
————
天色沉了,穩婆從裏屋托出兩個貓似的孩子,皺巴巴的一男一女。說是同一時間出來的。
貴妃湊過去看,臉上浮起一點笑意,抱起那個女孩貼了貼臉:“恭喜皇上,喜得麟兒明珠。”
皇後側著身往簾子裏看了看,裏頭靜悄悄的。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隻是可憐江妹妹……”
穩婆看了皇後一眼:“江才人還算平穩,隻是傷勢有些重。”
皇後帕子還按在眼角,愣了,不動聲色地收回來。
皇上早已抱起另一個男嬰,大手一揮:“好哇,老天待朕不薄。讓沈太醫進去瞧瞧,才人生產辛苦,著封為江妃。”
皇後臉色慘白,扯出一個薄薄的笑,張嘴要說什麼,皇上卻擺了擺手:“不必再勸。”
————
外頭還在鬧,裏頭隻有血。
江才人暈著,臉色和白布巾子分不出界限。血從被下一股一股地滲,像底下有口泉眼,怎麼也堵不住。
沈鶴雲掀簾進來,腳步頓了一下,沒往榻邊去。他在簾子這邊站定,背過身去,把藥箱放在腳邊。
“春兒,”他說,“你來說。”
春兒滿手是血,跪在榻邊,聲音抖得不成句:“下麵……血止不住,全、全裂了……”
沈鶴雲沒回頭。他把銀針和羊腸線從藥箱裏摸出來,反手遞過去。
“你來縫。”
春兒看著那根彎彎的針,在燈下閃了一下,像一尾小小的銀魚。她接過去,手抖得厲害。
“我……我沒縫過……”
“和縫衣裳一樣。”他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穩穩的,“別怕。”
春兒深吸一口氣,捏住針。
第一針下去,手還在抖,針尖滑了一下。她咬著牙,又紮下去。血從指縫裏往外滲,溫熱的,黏的。
彩霞在旁邊遞帕子,遞剪刀,一聲不吭。
沈鶴雲退的更遠了些,聲音隔著帳子傳過來,發悶:“別太淺,皮肉都縫住,一針便打個結。”
春兒打完最後一個結,手從江才人身體裏抽出來。滿手是血,袖口濕透了,黏在小臂上。她跪在那兒,沒動。
彩霞把帕子遞過來,她鬆鬆抓在手裏,沒動。
外頭的熱鬧還沒散。皇上不知說了什麼,貴妃和皇後都笑了。笑聲隔著簾子傳進來,細細的在耳朵裡抓。
春兒低下頭,把手指一根根擦乾淨。
屋裏安靜下來。她坐在榻邊,看著江才人的臉,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她伸出手,把江才人額前的亂髮撥到一邊。
她把手伸進袖子裏,摸出昨夜進寶給的油紙包,手哆嗦著捏出一顆點心。
有些碎了,混著指尖上的腥味兒。塞進嘴裏,幹得像嚼沙子。
她硬嚥下去。
剛剛,皇後喊的是“保龍裔”。
粗糲的甜膩刮下去,喉嚨裡一片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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