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移了幾寸。
屋裏暖了,黃泥爐上的水汽一縷一縷地散開,把燈焰攪得發暈。
春兒窩在椅子裏,衣裳鬆鬆散散地垂著。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麵板上,白潤潤的,像上好的瓷胎裡點了燈,透出一層淡淡的柔光。
進寶蹲下來。
他沒急著動手,先看了春兒一眼。春兒低垂著頭,髮絲的影子在腹部半掩的衣料上晃。
進寶伸出手,貼上去。
掌心底下是軟的、滑的。像春天河麵緩緩流動的水。那層細滑的皮肉碰到他的手指,微微縮了一下,又慢慢舒展開,像一朵花被熱氣熏開了。
進寶的神色很認真。他把銀針拈在指尖,湊近了看,針尖在燈下閃了一閃。
“這裏,”他說,聲音低低的,“中脘穴。胃脹的時候,這裏是關鍵。”
針尖抵上去,輕輕一撚。
春兒悶哼了一聲。一股酸漲的感覺從那一點炸開,像石子投進水裏,一圈一圈地往外漫,漫過肚腹,漫過腰脊,漫到四肢末梢,整個人都跟著發軟。
進寶蹲著的身子微微前傾,頭上的珠花簪子晃了晃。簪頭兩顆紅珠子,在燈下瑩瑩地亮,像是比方纔更紅了些,更漲了些,漲得要滴下來什麼。
春兒把臉轉開些,聲音悶悶的:“以前……您怎麼不會這些。”
進寶又拈起一根針,手指按在她腿內,尋了尋位置。針尖抵上血海穴,慢慢撚進去。
“現在,”他說,“會了。”
針又轉了一下,比方纔重了些。
春兒一顫,低低地“啊”了一聲,伸手去擋。
進寶擋開她的手,掌心按在她膝蓋上,微微用了些力。他的手很涼,按在溫熱的麵板上,像冬天的石頭壓住了春水。
聲音低下來,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沙沙的:“乖些,沈大人有沒有說,針灸的時候,不能動。”
頓了頓。
“把你那爪子,背過去。”
春兒的耳根紅透了,從耳垂一直紅到脖頸。她細細地喘了一陣,慢慢把手背到身後。
空氣裡漫起一股甜膩的香氣,不知是爐上煮的什麼,還是別的。
進寶笑了。他拈起一塊糕點,塞進她嘴裏,不讓她咬,隻鬆鬆地銜著。
“真是水做的丫頭,”他說,語氣裏帶著笑,又像是嘆,“針灸也能這樣。”
春兒輕輕含著糕,閉上了眼。
進寶藉著月光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些杖責的痕跡,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隻留下淺淺的灰印子,像雪地上快要化盡的足跡。
他看了一會兒,手指摩挲上去,憐惜的、輕柔的。
然後他又撚起一根針,最細的那一根。針尖顫巍巍地湊上去。
春兒瑟縮了一下,但沒有躲。
她反而往前送了送。身子彎過來,彎過來,像一張弓被慢慢拉滿,像一截柳枝被風壓到了最勉強的樣子。把自己折成一個姿勢,送到那根針尖底下。
針探進去了。
細細的疼,密密麻麻的酸,癢從骨頭縫裏往外鑽,鑽得人渾身發虛。
春兒的小腿不受控製地彈了一下,腳背蹭到進寶粉色宮裝的下擺。
進寶“嘶”了一聲,躲了躲,又慢慢靠回來。沒有再去管那隻踩著繡鞋的、四處亂晃的足。
他閉上眼。
臉上的紅壓了壓,沒壓住。從顴骨漫到耳根,從耳根漫到脖頸。手底下不輕不重地揉著,像是安撫,又像是在剋製什麼。
院子裏不知哪棵臘梅,又飄了幾瓣花瓣下來。花芯子一抖,溢位一股濃香,從窗縫裏鑽進來,和屋裏皂角清氣攪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清的味道。
春兒嘴裏銜著的糕點不知什麼時候掉了出來,落在衣襟上,滾了滾,又落在地上。沒人去撿,她的眼神空茫茫的,落在半空中,落在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進寶不輕不重地拍了她臉頰一下。掌心貼上去的時候,手指微微發顫。
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好姑娘,說,你是誰?”
“……春兒。”
“我是誰?”
“……進寶。”
進寶手上用了幾分力氣。
“還有呢?”
春兒的聲音細細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宋進爹爹。”
進寶的動作又快了幾分。那根最細的針顫巍巍地抖著,好不可憐。
“還有呢?”
春兒的眼角溢位一滴淚。亮晶晶的,順著臉頰慢慢淌下來,掛在腮邊,像一顆沒落地的露水。
“……主子。”
進寶的手頓了一下,隻有一下。
隨即更快了。那雙繡鞋亂晃起來,一下一下地擦過他的腿側,擦過那道曾經結過冰的、隱秘的疤。
春兒什麼都不知道了。她的眼睛半睜著,目光散散的,像月光碎在水麵上,攏不住,撈不起來。
進寶盯著她,眼睛一眨不眨。手底下又加了幾分力,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來。
“什麼?”
“……主子。”
進寶的身體繃緊了。像一張弓被拉到了滿弦,像一根弦被擰到了極限,再多一分就要斷了。
他閉上眼。
滿滿漲漲的氣,從某個缺口慢慢地、慢慢地散逸出去,一點一點地往下墜。
茶壺嘴長長地叫了一聲。
滾燙的水汽大股大股從壺口噴出,在燈下散成一片白霧。
霧裏看什麼都模糊了,燈也模糊了,人也模糊了,隻有那股濕熱的氣息,撲在臉上,撲在脖頸上,撲在所有裸露的麵板上。
春兒軟了下去。像一攤被雨淋過的春泥,軟綿綿的,沒了骨頭,沒了形狀。
進寶托住她。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腰,另一隻手攏住她的臉。低下頭,一寸一寸地,把那些痕跡吻去。
從眼角開始,那顆淚。然後唇角,然後脖頸,再往下。
進寶唇上點的胭脂更艷了,瑩潤一層。
茶壺的嘯叫低了下去,變成一種含混的、斷斷續續的嗚咽,和著春兒喉間逸出的聲音,纏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水,哪個是人。
小泥爐底下的炭火紅了一紅,又暗了一暗。
爐上的水在醞釀第二次沸騰。
夜還長。
月亮又從雲後頭探出來,試了試,灑了一地的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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