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的朝堂,進寶沒去。
他坐在徐府不遠處的茶樓上,臨窗的位置。
桌上擱著一盞熱茶,是今年的新茶,他喝了一口,隻覺得燙,硬嚥下去。手指在窗欞上一下一下敲。
街那頭傳來轎子落地的聲音,敲擊聲一頓。
徐侍郎從轎子裏被拖出來。兩個小廝半架著,胳膊底下各塞進去一隻肩膀,像抬一件站不住的口袋。
進了門,再沒出來。
進寶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這回嘗出來了,甜的,連舌尖都跟著一緊。
那扇黑漆的大門閉得死緊。
是沈太師動了手,從這一刻起,那扇門裏的事,不再由裏頭的人說了算。
他把茶盞中的茶水喝盡,再往下一看。
側門熱鬧起來。馬車一輛接一輛從裏頭擠出來,有急的、有慢的。
男人們探出窗子說著什麼,女人們在簾子後麵露出半截袖子。像是趕著去什麼地方,又像隻是急著離開這裏。
進寶看了一會兒,把茶錢放在桌上,多擱了一角碎銀。
正要走,又停住了。
街那頭來了一頂轎子,抬得很快,落地時重重一下。
轎簾掀開,靖遠伯被兩個壯實的小廝帶出來,一左一右,肩膀抵著肩膀,像怕他跑。
他在窗前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下樓。
————
進寶七拐八拐,從一條窄巷子穿進去,又拐了兩個彎,纔看見那塊搖晃的旌旗——前門客棧。
他閃進小小的門臉,掌櫃在櫃枱後麵扒拉算盤,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算盤聲劈啪響得更急了。
進寶徑直上了二樓,木樓梯在他腳下吱呀呀地叫。
走廊盡頭那間屋,門板有些斑駁了。他敲一下,門自己就開了條縫,裏麵什麼也看不見,隻一股子潮黴氣撲出來。
“誰?”
聲音粗,壓得很低。
進寶沒答話,側身擠進去。
窗子糊著泛黃的紙,隻漏進來一片灰濛濛的光,照在桌角上。床邊坐著個人,聽見動靜站起來,手在褲腿上搓兩下。
灰濛濛的光落在他臉上。
半張臉都是亂蓬蓬的鬍子,像荒了許久的草,遮住了神色。隻那雙眼珠子亮的滲人。
是二牛。
進寶從懷裏摸出一張紙,折得方方正正。他攤開,遞過去。
二牛沒接,眼睛先落上去,慢慢地看。
靖遠伯府,某年某月,內官監修繕樓台殿宇,供的木料,芯子裏全是水。
又某年某月,西北來的寶駒,送進宮就不精神,病的病,瘸的瘸,半年工夫,死得乾淨。
進寶聲音平靜:“你去都察院,把這個遞了。”
二牛抬起眼。那亮光裡忽然多了點別的東西,像刀刃上凝了一層霜。
“做什麼?”他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這會牽扯伯爺、連累小姐。”
進寶看著他,沒動,也沒躲。
“她害了你那麼多弟兄,你還替她想?”聲音冷裏帶著幾分譏諷。
二牛低下頭。屋裏靜得能聽見那粒算盤珠子,隔著樓板,模糊地劈啪響著。
“小姐在宮裏,”他終於開口,聲音悶得像從胸腔子底下翻上來的,“不容易。”
進寶沒接話。他從懷裏又摸出一個東西,擱在桌上。
一粒青白色玉墜,係一截半褪色的紅繩。
二牛拿起來,對著天光翻來覆去地看。
那玉墜子抖起來,光在上麵一跳一跳,活了一樣。
他認得。從前在府裡,小姐衣裳領子底下藏著的,隻偶爾彎腰的時候,才會露出來那麼一小截。
進寶看著那雙手,等到那抖終於緩下來,他才開口。
“她這會兒,正等這事救命呢,你想不想她活?。”
二牛沒說話。他把玉墜子雙手捧著,輕輕擱回桌上。像是怕擱重了,那東西會碎。
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眼底下燒著什麼東西,又硬又燙。
“我去。”
————
都察院接了狀子,已是下午的事。又報進內官監,一路遞上去,順暢無阻。
第二日,進寶批了四個字:奉旨查辦。
力透紙背。
差役先去靖遠伯府。家眷們正坐著吃茶,扯著嗓子說去尋了哪家夫人幫忙,忽喇喇被趕出來,問話的拖走的,哭的嚷的,亂成一鍋粥。
差役又浩浩蕩蕩轉去徐府,靖遠伯正在那兒“做客”。
徐侍郎顫巍巍迎出來,還沒來得及開口,差役已經點頭哈腰湊上前:“徐大人,靖遠伯前頭的採買禦用出了岔子,事兒可不小,皇上讓查的。”
話說得客氣,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和詢問。
靖遠伯被人從屋裏拖出來,臉都白了。
徐侍郎站在廊下,沉著臉,往後退了幾步。對差役說:“我不知情,隻是近日無事,請他來喝酒。”
差役聞言作個揖,手上動作更不客氣,靖遠伯被扯得踉蹌。
他連聲喊:“叫我兒子來!——不,找我女兒!她在宮裏,她有龍裔,能保我!”
徐侍郎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晦氣。”
————
暮色西沉,進寶才騎馬往回走。
他馬控得鬆,身子隨著馬步一顛一顛,靛色常服浸在夕光裡,泛起一層溫潤的柔光,像剛從畫上走下來。
他忽然想笑,如今真像掉了個個兒,從前他支使她,如今她一個想法,他就東奔西跑。
沈家動了,快得不像他認識的沈家,這在進寶意料之外。
他原打算從太子那頭遞些徐家的風聲進去,如今看來,用不著了。春兒,到底生出了自己的根。
他扯扯嘴角,想笑,心底卻慌得厲害,像有什麼東西忽然踩不實了。
路過糕點攤,他勒住馬,撿了幾樣。桂花的、山藥的、棗泥兒的,油紙包好,抱在懷裏騎上馬。甜香味兒往鼻子裏鑽,沾了一身。
她應該……還會喜歡吧?
念頭剛冒出來,眉頭就皺上了。如今見一麵多難,送幾塊糕就跑一趟,太不像話,也太招眼。
馬又顛了一程,城牆在暮色裡一寸寸逼近。他眉頭慢慢鬆開,像終於給自己找到了台階——靖遠伯表麵是抓了,實則護著,防徐家狗急跳牆。
這得告訴她,免得她瞎猜。這是正經事。
進寶低頭看看懷裏的糕點,油紙包得嚴嚴實實,還熱著。進了城門,又拐去脂粉鋪,拿了些瓶瓶罐罐,一股腦兒塞進懷裏,瓷瓶貼著胸口,涼的。
馬往前走,暮色往後退。懷裏那些東西硌著他,硬的,涼的,反倒叫他覺得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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