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寶腦子昏沉,像蒙了一層陰翳。四肢像都從身體剝下來了,隻有眼神還活著,死死釘在永善身上
永善坐在燈下,那燈亮得晃眼,光沉沉地壓下來,隻壓在他身上,之外全是黑的,一寸都不肯多給。
他聽著進寶喊幾聲,才慢悠悠睜開眼,嘖了一聲。
“原還想多說會兒話,這丫頭牛嚼牡丹的性子,上來就是牛飲。”他聲音並不鋒利,甚至帶著點淺淡的笑意。
“得,剩咱倆了。”
永善果然在茶裡下藥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進寶想站起來。可身子像被什麼按住了,起了一半,又重重跌回椅子裏。椅子腿刮在地上,“吱”的一聲,格外刺耳。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還在,卻不像自己的了。他試著攥拳,隻手指動了動,軟綿綿的,使不上勁。
進寶盯著那張臉,腦子裏的念頭艱難的轉。他知道什麼了?太子剛說的話……上朝……他會不會……
念頭像水裏的浮草,剛抓住,又滑走了。他越想攥緊,沉得越快。
他連甩甩頭都辦不到,攢了全身力氣咬破舌尖,疼意一激,才清明些。
“奴婢……不明白。”
永善長長地“嗯”了一聲。取了新杯,為自己添茶。熱水傾下來,嘩——在靜夜裏格外清晰。
他把茶壺放下,抬起眼,看著進寶。
“不知道沒關係。”
頓了頓。
“下輩子再想吧。”
————
下輩子。
進寶後背涼颼颼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從額角滾下來,癢癢地爬過臉頰。
他想去看永善的臉,眼前卻一陣虛,隻剩一團紫紅的影子在晃。像一團燒盡了的火,餘溫還在,光早沒了。
永善真的要……
他不敢往下想。
“您……”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著什麼,“太子……太子會知道……”
永善身子撐起來一些,玉球在掌心慢慢轉著。
“你和宮女私會,雙雙墜入金水河溺亡。”
他頓了頓,笑意還在嘴角。
“巧合一多,就不差這一個了。”
雙雙——墜入金水河溺亡。
進寶的臉瞬間白的像一層金紙,心裏有什麼東西猛地往下一墜。
永善要是真這麼做,太子能怎麼著?江才人巴不得。那些暗地裏的籌謀算計,就全死乾淨了。
沒人會查,沒人會問。
他倆就剩一句茶餘飯後的笑話。
脖子像被箍住,他隻能拚命轉動眼睛,去看春兒。
她軟軟地靠在椅子上,頭低著,一動不動。隻有一小截下巴露在燈光裡,白得晃眼。
他喉頭滾了滾,“巧合”,腦子又叼住這兩個字。
永善,一定知道什麼了,是劉德海的死?
得說點什麼,得讓他……
————
永善端起茶盞,熱氣裊裊升起,將他皺紋遍佈的臉氤氳的模糊不清。聲音陡然冷了些。
“這份兒上了,沒什麼要交代的?”
進寶艱澀地嚥了咽:“爺爺,劉……乾爹的事兒,我們確實沒動手。”
“是有一夥兒黑衣人……”
永善沒看他,隻是啜了口茶。
這兩人還遠不到火候,殺不了劉德海,背後肯定有人。
誰?
五皇子那晚不在兵營,春兒也不在宮中,進寶緊接著就走。
江才人又挪去了承乾殿,貴妃的地盤。
太巧了,讓他這把老骨頭睡不著。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進寶。那張臉慘白著,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滾,嘴張著,卻透不出一句交底的實話。
野心太大。
他得替太子拿一拿。
拿不住,就廢。
“雙喜。”
————
一個瘦長的身影從陰影裡閃出來。
雙喜拽著春兒的胳膊,把她從椅子上往下拖。她整個人軟得像一攤水,順著椅沿往下滑。先是肩膀,然後是腰,最後整個人癱在地上。
頭沒骨頭似得往後一仰,臉翻過來,對著房梁。那臉慘白,眼睛半闔著,瞳仁裡空空的,什麼也照不見。
進寶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嗚咽,他自己都沒聽出來那是自己發出的。
拖動間,春兒衣領裡一個銀墜子掉出來,纏枝竹節紋的,泛著一點燈火的光。
它一晃,與椅子相擊。
噹啷。
重重一下,像是敲在他骨頭上。
進寶渾身一掙。
他想站起來,可腿不聽使喚。撐了兩次,撐不起來。
腦子裏還在轉。說什麼?怎麼說?說多少能夠?
可雙喜已經把春兒拖到門口了。
他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去,噗通一聲癱在地上。
“不、不不!爺爺,我說、我說,我什麼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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