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龐大的殿宇沉在夢裏。
院子裏的蟲卻不肯睡,一聲一聲,細細地磨。
進寶坐在值房裏。德子退出去之後,他就這麼坐著,已經很久了。
桌上攤著幾封信,皺巴巴的,邊角捲起來,像被揉過很多次。
信是劉德海寄出的,他早已看的能背出來。
開頭必是“江南明公台鑒”,中間必是“鹽務艱辛,太子盯得緊,奴在禦前,日夜懸心”,末尾必是“奴告老還鄉,臨別之際,諸公總得給句話。這賬,是咱家帶進棺材,還是公自來了斷?”
進寶抬手,按住額角。那地方突突地,跳得眼眶發漲。
他知道劉德海貪。
可他還是沒料到。臨走了,還要再貪這一回。
夠不夠?到底夠不夠?
他替劉德海算過:良田、宅子、美婢,已夠活三輩子。
可那個人,大概到死都覺得不夠。
他站起身,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涼涼的。院子裏黑沉沉,隻有幾點燈火,遠遠地亮著。幾隻夜鳥從樹梢驚起,尖利地叫了幾聲,撲啦啦飛遠了。
他看著那鳥飛走的方向,很久沒動。
這次攔住了。往後呢,往後還能盯多少年?
盯到他死?還是盯到自己死?
春兒那句話忽然又響起來:殺了豈不幹凈。
涼颼颼的,像夜裏這條涼風,鑽進領口,順著脊背往下走。
可劉德海當年領著他出慎刑司的樣子還在眼前。那時候他那麼高,進寶走在他身後,小心翼翼踩在他的影子裏。
恨是真的,恩也是真的。可恩裏頭裹著恨,恨裏頭又摻著怕,他分不開。
他閉了閉眼,把那口氣慢慢撥出來。
院子裏忽然有蟲叫起來,一聲一聲,不緊不慢。他聽著,胸口那團亂麻好像鬆了一點點。
就這一點點空當裡,春兒跪在地上的樣子又浮上來了。
她跪著、抖著,被他嗬斥了一句,一句話都不敢再說。
從前她這樣,他心裏隻覺安穩。她還是那個一嚇就哭的小丫頭,所有的怕都寫在臉上,一眼就能望到底。
可今晚不一樣。
她還是跪著,還是抖著。可那雙濕漉漉的眼睛,卻望不到頭了。
那句“您彆氣”彷彿也不是真心悔過,倒像是搪塞他似的。
他不知道春兒在想什麼。不知道她是真的怕他,還是心裏頭有了別的計較。
心口忽的堵了一下。
他偏過頭,看向架子。
那盞燈籠端放在那兒,破了的地方,已經補好了。新糊的紙,在燈下泛著柔潤的光。
等下次她來,就給她看罷。
他走過去,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燈籠的邊角。
————
“那邊,抬上去!”
“哎呦,給我輕點……別給劉公公的東西弄壞咯!”
烈日當空,內務府宅院後頭吵翻了天。人聲、腳步聲、箱子磕碰聲,混成一團,熱騰騰地往上冒。
幾輛推車已經停好,排著幾口沉甸甸的楠木大箱。小太監們擦著汗,上躥下跳地往上搬東西。
又有幾個小太監,扛著幾箱細軟,徒步往宮外走。
最後頭,兩個太監,低著頭,扛著一口大箱。那箱子似乎重得很,抬桿中間往下墜,兩頭壓在肩上,把他們肩膀都壓得往一邊歪。可他們腳步不頓,絲滑地跟在隊伍末尾。
一行人走出東華門,門外已候著幾輛大車。當頭一輛轎車,青綢車帷,由兩匹高頭大馬拉動。後麵跟著三輛敞車,每輛都是一騾一馬並駕,看著比尋常貨車氣派些,又不逾製。
太監們一擁而上,輕手輕腳地將箱籠裝車。
末尾那兩人慢了一會兒。出來時正是人多嘈雜的時候,前頭那個太監忽然捂著肚子,嘴裏叫著“哎喲疼死了”,像是來不及放下箱子,急匆匆抬著就往旁邊樹叢裡走。
盯著裝車的太監罵了一句:“懶驢上磨屎尿多!仔細箱子放遠點!”
沒人顧得上他們。
兩人就這麼抬著箱子,拐進了路邊的樹叢。
箱蓋一開,幾件綾羅綢衣被扒開,堆在一旁。
然後,一個灰袍打扮的男子鑽了出來。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照亮了那人的臉。
分明,是春兒。
她腦子裏還響著小主的話:“女子身份易招惹事端,扮成太監出去,誰問都別說。”
她蜷在箱子裏,把話背了一路。這會兒真出來了,反倒覺得不真實。
領頭的太監壓低聲音:“順著樹林子往南,貼牆根走。看見南池子衚衕,衚衕口等著。有馬車來接。”
春兒點頭。
“接人的會問,是搭車的遠客嗎?你回:路近,勞駕捎上一程。記住了?”
春兒用力點頭。紗製軟帽下的臉綳得緊緊的。
身上束胸帶勒得她喘不過氣,胸口悶得發疼。她試著把下巴抬起來一點,又怕抬得太高露了怯。
好在她身量夠,瞧著就是個單薄的小太監。
那兩人又將箱子抬回去,擠進吵吵嚷嚷的隊伍裡。其中一個回頭看了一眼。
那灰色的身影輕巧如燕,貼著牆根,不多時就不見了。
隻有剛才被鑽過的樹枝,還在輕輕晃著。
————
儲秀宮門前亂成一團。
老話說,孕期搬挪,怕驚了胎神。裏頭設著安胎神的道場,香火味一陣一陣飄出來。外頭搬東西的卻不敢停,太監宮女抱著箱籠進進出出,往承乾殿搬,忙的熱火朝天。
進寶站在邊上看著,覺得這場麵有些荒唐。神仙要是真計較,這一點香火能抵什麼?
有內務府幫忙的太監見了他,客氣問安,進寶也不答,直到看到有個眼熟的儲秀宮婢女,抱著一卷字畫出來,才上前。
出來的正是硃砂。她抱著字畫,一晃一晃地走,臉上神采奕奕。
進寶侷促地上前一步,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尖:
“勞駕,能否叫春兒來?”
說著,半形銀子就遞了出去。
硃砂低頭看了一眼,沒接。目光從他的紫衣滑到他蒼白俊秀的臉上,笑盈盈行了個禮:
“給進寶公公請安,奴婢硃砂。春兒姑娘昨夜就說病了,在屋裏誰都不見。”
進寶垂下眼,喉頭一滾:“那……問一句也使不得嗎?”
那一角銀子又是一遞。
硃砂還是笑,那笑裡有點什麼,她伸手把銀子接過去,指尖從他掌心輕輕劃了一下。
“我便去門外問一聲,公公稍等。”
她扭身走了。進寶站在原地,低頭看自己的手。
他拿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把那隻手擦了擦。一下,兩下。擦完了,隨手塞給一個抱著東西的小太監。
“去,丟了。”那小太監愣了一下,恭恭敬敬應了。
進寶再沒出聲,眼神直直的,盯著儲秀宮大敞的門。
病了,怎麼突然就病了?
他心裏莫名有些慌,左右踱了兩步,又站穩了。
不一會兒,硃砂從門後鑽出來。
“公公,春兒姑娘不搭話,許是睡著了。小主也說,不讓我打擾。”
進寶點點頭:“有勞了。”
扭頭便走。
硃砂在他身後又喚了幾聲什麼,他沒聽。
走出十幾步,他才發覺自己走得飛快。腳下的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在前頭領著路,像是在說:走,走,別停。
可他能去哪兒呢?
春兒不見他,江才人都攔著。不是生病,分明是不想見他。
他左右等了幾天,不見人來。巴巴來尋,竟吃了這樣大一個閉門羹。
腦子裏,忽然冒出那晚她跪著的樣子。
這會兒想起來,那抖著的肩,低著的頭,忽然有了更明確的意思。
那是她在心裏,把他往外推了推。
他停下腳步。
陽光曬著,可後背那點燙,不知什麼時候沒了。隻剩心裏頭一個地方,空落落的,風一吹,發出細弱的迴音。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什麼也沒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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