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壽節這晚,禦花園熱鬧非凡。
從入園處開始,每隔三步就是一盞宮燈。蓮花燈、鯉魚燈、蟠桃燈,各式各樣,把整條甬道照得一片通明。
走到浮碧亭,亭子裏擺著茶果點心,供主子們歇腳。再往前,假山上那戲台已經完工,裝飾得華彩非常,這會兒正唱著《長生殿》,樂聲悠悠揚揚飄過來。
戲台對麵搭著一座三尺的高台。四角立著朱漆柱子,掛滿了各色宮燈,照得整座檯子亮如白晝。
高台正中,皇上和皇後並坐。明黃龍袍與鳳袍靠在一起,在燈下泛著滑滑的光。
皇後身側稍後一些,坐著楊貴妃。
她今夜穿了一身石榴紅宮裝,金線繡的牡丹從裙擺一路攀上腰封,在燈下一轉,便是一片流金溢彩。
髮髻上是赤金累絲點翠鳳冠,鳳口銜著一串紅寶石,垂在額前,隨她一動,便晃出一片光。
滿身的珠翠,滿身的紅,滿身的金。可她壓得住。那些熱鬧堆在她身上,竟像是本該如此,一樣都少不得。
她在笑。和身側的皇後說著什麼,露出一排細細的牙,眼尾微微上挑,整個人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讓人不自覺想往前湊。
貴妃再往後,是徐妃等高位嬪妃。今夜也裝扮得隆重,金翠滿頭的,可和貴妃一比,那珠寶便有些愣愣的,像是硬堆上去的。
春兒的目光從高台上滑下來。台下四周,錯落擺著些矮幾和錦墊。
皇子們分坐在台前兩側,再往外,便是其餘嬪妃的位置。
江才人坐在左邊角落的一處錦墊上。她身子還沒大好,人還是瘦,可臉上薄薄抹了胭脂,燈下一照,倒也有幾分顏色。
春兒侍立在江才人身後。她穿著一身秋香色的宮裝,料子軟軟的,在燈下泛著一點不張揚的細光。
戲台上正唱著《長生殿》裏“密誓”那一折,是唐明皇與楊貴妃七夕盟誓的景象。
台上貴妃正撚著香,低低地念:“願生生世世,為夫婦……”
管絃聲細細的,不似方纔那般熱鬧。嬪妃們斂了笑,聽得入神。春兒卻隻覺得那句詞兒太輕,輕得像一根絲線,飄著飄著,就往耳朵裡鑽。
她的眼睛忍不住往四處看。
目光從戲台繞下來,掃過幾位說笑的皇子,往太子身後那道身影落去。
他今日穿了一身紫色長袍,站在太子身側半步之後。太子正側頭和五皇子說話,他便微微躬身聽著,嘴角掛著讓人挑不出錯的笑。
可他眼睛卻像早知道她要看來,隔著滿院燈火、隔著攢動的人影,已然似笑非笑地斜勾著看著她。
那眼裏有一點揶揄,還有一點別的什麼,暖的軟的,像這滿院的燈火,一下照進骨肉裡。
台上貴妃的香還沒撚完,那一聲“永不相離”正拖腔拖調地唱著。他的眼已經收回去了。
春兒也把眼垂下去。可那句詞兒還懸在頭頂,飄著,不肯散。
她一愣神,酒壺歪了,淡琥珀色的酒液灑出來幾點,落在小桌上。
春兒嚇了一跳,連忙放下酒壺去擦。
江才人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笑著:“怎麼了?慌裏慌張的。”
春兒搖搖頭,耳根卻有些熱。
江才人也沒多問,眼神淡淡地又落到戲台上。
台上正唱著楊貴妃,台下也坐著楊貴妃。她的目光在戲裏那個撚香的身影上停了一瞬,便轉到對麵看台上。那一片熱鬧的紅,那滿身的珠翠金寶。
皇上坐在看台正中,眼睛也被引著,不去看戲,隻看這嬌艷的身邊人。
皇後的笑聲忽然響起來,比剛才亮了些。她側過身,不知說了什麼,手輕輕搭在皇上臂上。那手一搭,皇上的視線便被帶過去了,隨著她的笑語,轉到另一側。
江才人垂下眼,睫毛覆下一小片陰影。
戲台上還在唱,鼓板敲的有些急促。
春兒穩了穩神,重新站好。
可那進寶一眼的餘溫,還在心裏,一下一下地跳。
——
雜耍、崑腔、外邦舞姬,一輪接一輪。可熱鬧久了,也容易起膩。
皇上漸漸有些意興闌珊,眼睛不知投向哪裏。劉德海站在他身後,垂著眼,看不清神色。
永善坐在皇後身旁陪著說話,蒼老的臉上精神奕奕。
皇上忽然舉杯,絲竹聲停了。
他說了幾句場麵話。然後話鋒一轉:“在座,都是朕的家裏人。朕也有件事要交代。”
滿園靜下來。
“德海伺候了朕幾十年,朕念其勞苦功高,特賜宮外榮養。”
劉德海跪下去謝恩。身形軟塌塌的,像又老了十歲。
“德海舉薦永善身邊的雙喜,來乾清宮伺候。但雙喜年輕,內務府總管暫由永善兼任,雙喜跟著學。”
永善也跪下。兩人並排伏在地上,一個頹唐,一個恭順。
春兒心裏一跳。
雙喜,那個藏在坤寧宮樹影裡的太監。
劉德海起身時,忽然轉過頭,狠狠剜了進寶一眼。那眼神在燈下一閃,又收回去了。
那些威脅進寶的話,和這眼神纏在一起,讓春兒手心發冷。
————
皇上停了停,看著楊貴妃,帶了點笑意:“江才人如今在儲秀宮偏殿養胎,到底太過冷清了。她身子骨也弱,後頭搬到承乾宮去吧,好與楊貴妃做個伴。”
江才人站起身,盈盈謝恩。臉上沒有驚訝,像是早就知道。
春兒看見貴妃顧盼生輝的眸子含笑掃過來,遙遙與小主互點了下頭。
她垂下眼,在心裏把那一眼的意思,慢慢嚼了一遍。
這是早就安排好的。
承乾宮,總比儲秀宮熱鬧些。她心裏頭高興,可又有點別的什麼,柳絮一樣糊著嗓子。
————
節目繼續,無休無止的熱鬧。
小主似是高興,飲了兩杯果子露。
春兒細細地勸:“果露雖甜,到底是酒飲,您在孕中不可貪杯呀。”
江才人卻不聽:“騁姐姐說,她懷九皇子時烈酒也飲得。這幾杯甜汁子,有什麼的?”接著央求,“再取一壺吧,我就喝一口。”
春兒無法,隻得去取。
從小逕往禦膳房臨時設的酒菜處走。剛轉過一道彎,腳步忽然頓住。
有聲音,從一叢柳樹後頭傳來。
她屏住呼吸,放輕腳步,一點一點挪到樹叢邊。透過那些密密匝匝的枝條,往裏頭瞧。
是劉德海。
他背對著她,正跟一個跪在地上的小太監說話。小太監低著頭,肩膀在抖。
風把話吹過來,斷斷續續的。
“信……要乾淨。”
“補鹽稅的那些……家業大,經不起……”
後麵幾個字被風吞了。春兒隻聽見“銀子”兩個字,從小太監的嘴裏漏出來,輕得像鬼叫。
春兒貼著樹榦,攥緊手裏的酒壺。銀質的壺身,被她捂得溫熱。
小太監又求:“老祖宗,要不……停手吧……”
劉德海沒說話。但那沉默,比說話還讓人害怕。
他們……還在打那信的主意。
春兒大氣不敢喘,又往前湊了兩步。
一陣風吹過,樹葉簌簌作響。柳條一齊擺動,如千萬條軟軟的絲線,把春兒纏在裏頭。
遠處燈火一晃,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跪著的小太監餘光一瞥,短促的驚叫起來,向後仰倒了身子。
劉德海背影一僵,猛地回頭。那昏黃的眼睛,發著鷹似的精光,直射春兒的方向。
春兒血一下涼了,心臟幾乎撞出喉嚨。
她往後撤步,身後卻突然響起窸窣聲。
一瞬,她僵得像隻被釘住的蟲,隻死死攥緊酒壺。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從她身邊擦過去,攜著酒菜的氣味,直直往柳樹叢那邊走。
是個老婦人,穿著簇新的深青色綉金線的宮裝,頭髮花白,步態蹣跚。她嘴裏含含糊糊地唸叨著什麼,像唱又像哭。
“勸……勸君……莫惜金縷衣……”
劉德海那邊驟然安靜。
春兒從樹縫裏看見,劉德海身體似乎放鬆了些,朝這邊掃了一眼。那目光從老婦人身上滑過,又收回去,什麼也沒說。
老婦人沒理他,搖搖晃晃往另一頭走了,嘴裏還在唱著。
小太監壓低聲音:“是……是梁太妃?”
“老糊塗了,不用管。”劉德海的聲音淡淡的,像趕走一隻飛蠅。
腳步聲重新響起,是往另一邊去的。他們走了。
春兒貼在樹叢後頭,等了好久,纔敢輕輕吐出一口氣。她扶著樹榦站穩,手裏的酒壺有些滑膩,像一條抓不住的魚。
回到宴席處,春兒手還在抖。
小主又飲了一杯,似乎更開懷了,笑聲泠泠,還伸手要倒。春兒怎麼都不讓了,奪下酒壺,喚來彩霞,讓她扶小主坐轎回去。
春兒自己站在夜宴的角落,風一吹,她才發覺後背涼颼颼的,汗竟已把衣裳浸透了。
她悄悄瞟了一眼弓著身子的進寶。
信……補鹽稅……銀子……
那幾個字在腦子裏轉來轉去,轉得她頭疼。劉德海到底要幹什麼?是不是已經讓人去辦了?
她越想越急,原地踱了兩步,忽然拍拍腦袋,嘴裏唸叨著:“哎,我帕子呢?”順著右側那排矮幾往後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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