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兒往禦花園外走的時候,魂兒是缺了的。
她在暢春閣那間小室裡待了整整一個時辰。
出來的時候,腿軟得像兩根麵條,深一腳淺一腳,像飛在雲端,又像踩在泥地裡。
那讓人流淚的、又酸又漲的東西,還在這具殼子裏晃蕩。
衣裳上沁著汗,沾著他的氣息。不隻是香,還有她叫不出名字的那種暖,從進寶肌膚裡蒸出來的,此刻還貼著她,像他還在。
那話還在耳朵裡,細細地撓。
“我隻能給你這個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仰著臉看她,竟顯得有三分懇求。唇上亮晶晶的,眼睛裏滲著一點碎碎的光。
那姿態的意思是,他把能給的都給了,然後問她要不要。
一想,春兒又發了一身汗,從脖頸到腿彎,都細細地顫著。
夜風一吹,她打了個激靈。用力跺跺腳,像要把什麼跺進地裡,又像要把自己跺醒。
然後快步走遠了。
暢春閣上了一半的欄杆旁,進寶還站著。
棗紅的禮袍皺得不成樣子,胸前洇著幾團深色的濕。
他沒管,站得很直,讓風慢慢吹著,看著春兒的身影在小徑裡越來越小,終於被花木吞進去。
她走得那樣慢,那樣踉蹌。像剛學會走路的幼獸,被人從窩裏抱出來,放在陌生的地上,不知道往哪裏去,隻知道嗚咽,隻知道往前走。
那樣傻氣。
那樣可憐。
他心裏還漲著,想哭,又想笑。
輕輕摸了摸唇角,腫了,有些刺痛。
他嚥了一下。她的味道還在嘴裏。燙的,太甜太濃,咽不幹凈。
————
次日清晨。
窗紙透進來一層薄薄的光,落在磚地上,灰撲撲的磚被照得發白。屋外遠遠的有人走動,說話,水潑在石板上,嘩的一聲。
彩霞抱著春兒換下的臟衣裳往外走,胳膊肘一帶,扯住了褥子。枕下有什麼滑出來,落在磚地上。
是一雙半舊綾襪,素白的,疊得整整齊齊。
彩霞彎腰去拿,指尖還沒碰到,身後春兒的聲音炸開:“別動!”
彩霞一哆嗦,回過頭。
春兒坐在妝枱前,手裏還攥著梳子,一身淺妃色大袖衫軟軟地垂著,晨光從窗格斜進來,在那布料上流淌,把她整個人都鍍得光潤潤的。
可她的臉色不對。不是惱,也不像羞,是一種彩霞從沒見過的、說不上來的樣子。
春兒扯了扯嘴角,牽出一個笑,那笑卻是浮在臉上的:“別管了……有事問你。”
彩霞“哎”了一聲,直起身。
那雙綾襪就躺在磚地上,被晨光照著。
“這兩日,你見到硃砂了沒?”
彩霞撓撓頭:“見是見了,就是……像耗子見了貓,看見我都順著牆根走。”
春兒點點頭,從懷裏掏出個半滿的荷包,塞進彩霞手裏:“你去,給她半兩銀子。傳我的話,這兩日不必做活,功勞記著呢,且等等。”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也別讓她近小主身邊伺候。剩下的銀子,你留著體己,別全寄回家。”
彩霞接過荷包,沒多問,笑著應了。
轉身往外走的時候,眼圈卻有些紅了。
門吱呀一聲關上。
屋裏安靜下來。窗外的日光又亮了幾分,外頭的聲響漸漸雜起來,夾雜著幾聲小宮女歡快的笑。
春兒還坐在妝枱前,梳子捏在手裏,一下下慢慢梳。
梳著梳著,她的目光落下去,落在磚地上。
地上,那雙綾襪已經不在了。
她低著頭,臉慢慢浮上一層緋紅的朝霞。
這東西她收了很久,往後,還要繼續收著。
————
暢春閣那夜後,進寶去了兩回坤寧宮的院子。
明麵上,是幫太子給皇後娘娘遞東西、傳個話。
張公公帶人半路攔了一次,話裡話外全是敲打。
進寶話說的軟,隻是主子差遣,等事兒辦完,絕不再往這邊湊。
隻是那眼神黑沉沉的,掃過張公公時,像看一個死物。
這日午後,永善還是坐在那棵梧桐樹下。
藤椅,便服,頭髮鬆著。兩個小太監一左一右打著扇,扇子起落間,他的臉忽明忽暗。
聽見動靜,他擺擺手。身邊的人影無聲地退盡了。
“今兒怎麼來了?”
他沒有睜眼。聲音慢悠悠的,像還沉在倦怠的夢裏。
進寶跪下,磕了個頭:“奴婢來謝永善爺爺大恩。”
永善這才睜開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停。
“多少回了,再謝就假了。”
進寶垂著頭:“爺爺給的恩,磕多少頭都不夠。”
永善輕輕哼一聲。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你要先動那小張子?”
進寶沒說話。
永善也沒催。茶盞在手裏轉了一下。
“一根指頭的事,也值得?”
進寶伏在地上,聲音悶著:“奴婢心裏有刺兒。”
他頓了頓。
“不拔出來,睡不著。”
永善盯著他,像把他從頭到腳掂了一遍。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為那丫頭?”
進寶的脊背僵了一瞬。
他抬起臉,嘴唇抿緊了,像是要否認,話到嘴邊卻拐了個彎。
“她……膽子小,不成器,當不了什麼用。”
說完他自己先愣了。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像是被人掃一眼傳家寶,就急著往袖裏掖。
嘴唇漸漸抿成一條薄薄的線,垂下頭。
永善沒接話,放下茶盞。杯底磕在桌麵上,輕輕一聲。
再開口時轉了話頭:“劉德海,你打算怎麼弄?走,還是死?”
進寶的下頜繃緊了,抬起頭,嘴唇動了動。
永善卻擺擺手:“別告訴我,不想聽。”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頭頂的梧桐樹。葉子密密地遮著天,有鳥在裏頭喜氣洋洋地啾啾叫。
“送他……走之前,”他開口,聲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語,“讓咱見見。”
進寶抬起頭,眼神閃了一下。
永善卻沒有看他。隻是仰著頭,望著繁茂的樹冠。
那張蒼老的臉上空空的,像這院子,像這午後。
進寶俯下身,又磕了一個頭。倒退兩步,轉身離去。
那梧桐樹上,幾隻鳥撲稜稜飛起來。
一隻往東,兩隻往西,越飛越遠,漸漸看不見了。
永善還坐在那把藤椅上。
他端起茶盞,送到嘴邊,頓了一下。
已經涼了。
————
與此同時,日頭斜斜地照進儲秀宮的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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