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裏隻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月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在地上切出幾道慘白的條。
春兒站在門口。福子在她身後半步。
牆角兩個人。明兒靠著牆,臉白得像紙。長生縮在另一角,身子抖得停不下來,右頰那個小窩一顫一顫的,像在笑。
春兒走過去,蹲在明兒麵前。
“小主出事那日,是你們把午膳換了?”
明兒拚命搖頭,嘴裏嗚嗚地叫。
春兒看著她。這張臉她見過無數次。在廊下灑掃,在值房進出,低頭從她身邊走過。
現在她看著這張臉,隻覺得遠。
“別怕。”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又平又假,“好好說,都是一個宮的,沒什麼過不去的。”
福子上前,扯出明兒嘴裏的布團。
那邊長生忽然嗚嗚地喊起來。
春兒往後看了一眼。長生蜷在地上,眼淚糊了一臉,眼睛焦急的盯著明兒。
春兒忽然覺得這場景在哪見過。
慎刑司那間刑室裡,乾爹被綁在刑架上,她跪在刑架麵前。她那時不怕疼,隻怕看著乾爹受苦。
她心裏有什麼東西落下來。有數了。
但不知怎的,硌的人有些難受。
“春兒姐姐……”明兒的聲音發飄,“奴婢聽不懂。”
春兒讓福子把長生拖到側前方。不遠,就一步。
好讓長生看清明兒,就像那晚她看清乾爹。
“禦膳房的小順子說,”春兒的聲音不高,一字一字慢慢吐,“當天去傳話的人,右臉頰有個酒窩。”
她看著明兒的眼睛。
“查起來,儲秀宮要翻個個兒。你們逃得掉?”
明兒沒說話,把頭低下去。
福子把長生嘴裏的布團也扯了。
長生大口喘著氣,喘夠了,才說:“她……她什麼都不知道。”
春兒愣了一下,側過頭。
“那你呢?你知道什麼?”
長生聲音乾乾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這些話真熟,她在哪聽過。
春兒瞭然似的點點頭。
“福子公公,”她說,“勞煩您去我屋裏拿針線來。進門桌上。”
福子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身去了。
柴房裏隻剩他們三個。
明兒低著頭。長生還在抖,眼睛沒從明兒身上移開過。
春兒盯著兩人,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臉頰上那道被明兒撓出的血痕已經不流血了,細細的,像隻血紅的蟲橫著。
福子回來,手裏托著個針線包。
春兒把針一根根抽出來,排在地上。
她示意福子按住明兒的手。那隻手白白的,細細巧巧。
她捏起那隻手,翻過來看了看。
“明兒的手養得真好。”她說。
聲音平平的,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明兒的臉白了。
春兒沒再看她。銀針細細的,紮進指縫。
沒有鐵簽推進去那樣難。比納鞋底還輕鬆些。就那麼順順地推進去,推進那繃緊的皮肉裡。
一寸,兩寸。
明兒嘴裏發出一聲長長的哀呼。她整個身子往後仰,脖子綳成一條線。
春兒沒看明兒,她看長生。
長生整個人像被抽了一鞭,身子猛地一縮。他想喊什麼,嘴張著,卻隻發出一個破碎的氣音。
春兒盯著他,手沒停。又拿起一根針。
第二根紮進去。
明兒的身子掙紮起來,喉嚨裡發出溺死一樣的聲音,仍用力壓著。
長生髮出一聲嗚咽。他想撲過來,可他被綁著,隻能在地上扭,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別……別……”他終於喊出來,聲音劈了,“我說……我說……”
春兒看著他。手裏的針懸在半空。
“說吧。”
長生已經軟了,渾身都在抖,話不成句:“是徐妃,是徐妃。長春宮一個小太監給我……小門外竹叢左邊兩步……土坑……傳訊息……”
福子從長生懷裏搜出張紙條,最上麵的一張最新,墨跡還帶點濕意。
春兒沒細看,擱在旁邊。
“出事那天,飯裡放了什麼?”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隻把紙條給明兒,明兒找彩霞……彩霞幫我們看字……,紙條讓我按時間去禦膳房停膳,都是我一個人要乾的!”
春兒聽著,忽然問:“你們不識字?”
明兒在旁邊搖頭,眼淚流下來。
春兒心裏一動:“寫紙條呢,也是彩霞幫你們寫?”
明兒點頭,又拚命加了一句:“她什麼都不知道!她隻是幫我寫字念字……”
春兒把擱在桌上的紙條展開,就著昏暗的燈光看。
明天,儲秀宮傳飯。
下麵還有半句。
——風險大,可再靜待時機。
春兒盯著那半句話,看了很久。
剛剛在小竹林,他們明明說“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這不是這兩個人的意思,是彩霞自己加的,她什麼都知道。
她沒告發,也沒攔住。卻在能改的地方,悄悄改了半句話。
也給自己留了半條活路。
春兒把紙條折起來,收進袖子裏。
她把明兒手上的針拔出來。血珠子湧出來,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她用力按了幾下那傷口。按到不流血了,才鬆開。
明兒白著臉,斯斯地吸著氣。
春兒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他們。
“徐妃給你們什麼?”
沒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長生才開口:“我們這種人……要的不就是個出宮的盼頭嗎?”
春兒看著他。
月光從窗縫漏進來,落在他臉上。淚痕亮晶晶的,那酒窩還在。
她忽然想起另一個人。
那個人在跪在慎刑司的地上,也是這樣狼狽。也是這樣抖。也是這樣哭著求過。差一點就要把一切說出來。
那個人是她自己。
她站在原地,看著長生和明兒。兩個狼狽的人,捆著,縮著,一個哭,一個抖。
和她在慎刑司那夜,一模一樣。
不一樣的隻是——
現在站著的那個,是她。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很臟,沾著血和灰。
耳邊似乎響起巧穗最後說的那三個字。
——下地獄。
她站在那兒,月光落在她身上,涼涼的。
她忽然覺得噁心。
福子在旁邊等著她發話。
春兒慢慢轉過身,朝他行了個禮。
“勞駕福子公公,把他們分開關好。等天亮。”
福子點點頭。
春兒推開門,走出去。
夜風灌進來,帶著草木的氣息。
她站在門外,站了一會兒。
手開始抖。
她把手攥緊。攥得指節泛白。還是抖。
柴房門口。月光照著她,照著她投在地上的影子。
那影子黑黑的,趴在那兒,一動不動。
她看著那影子,忽然想:
那個在慎刑司哭著求饒的春兒,還在嗎?
一股沒由來的恐慌攥住了她,她拚命跑起來。
跑過月亮,跑過自己的影子。
她怕那個影子忽然站起來,站成另外一個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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