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關著。簾也垂著。午後的日頭被擋在外頭,一絲都透不進來。
屋裏悶得像蒸籠。
江才人靠坐在床上,薄被蓋到腰際。臉上腫消了,卻瘦的嚇人。顴骨支著,下頜尖尖的,像被什麼抽走了肉。
春兒跪在床邊,把禦膳房的事、小順子的話、那個“右邊臉頰有個小窩”的宮女,一五一十說了。
她說得慢,說得細。每說一句,就抬頭看一眼小主的臉。
江才人聽完了。沒說話。
春兒不敢催。隻是跪著,汗從鬢角淌下來。
過了很久,江才人才開口,聲音很輕:
“所以那天送來的飯,不是禦膳房的。”
春兒點頭。牙齒咬得打顫,自己都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
江才人閉上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輕輕顫著。春兒看見她放在被子上的手,慢慢攥緊了。攥得很用力,指節泛白,又慢慢鬆開。
“茶是障眼法。”她睜開眼,看著寢衣袖口。綉著纏枝梅紋,是鵝黃色的,他說過這顏色襯她。“讓別人都盯著那杯茶,真正動手腳的在飯裡。”
春兒心裏一緊。小主看得透。
可她想的不隻是這個。
她想起王嬤嬤那句話,“楊貴妃當年吃了海魚,也是渾身腫脹的癥候”。
五年前,徐妃還隻是個嬪,就敢對妃下手?
她不敢往下想。
那念頭像一根刺,紮在那兒,想說,又說不出口。小主現在想的是找出這害人的真相。那些虛無縹緲的,說出來,也隻是添亂。
她把那根刺往下一按。
江才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在蒼白瘦削的臉上綻開,很硬,很冷,像冬天結在簷下的冰。
“徐妃好手段。”
她轉過頭,看著春兒。眼睛還是紅的,但呼吸已經穩下來。
“把所有婢女叫來。挨個看。”
春兒微蹙了下眉:“小主,這樣會不會打草驚蛇。”
“但不查。”江才人打斷她,聲音透著一股薄薄的戾氣,“就永遠不知道誰是那個人。”
她頓了頓。
“沒有實證,他……永遠不會信我。”
那個“他”字,她說得很輕。輕得像怕被人聽見,又重得像壓著什麼。
春兒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麼東西碎過,又被人堆在一起,燒成一把剛剛點燃的火。
她說不出別的。隻是點點頭:
“那奴婢去辦。但不說是查人,就說……小主賞錢。”
江才人看著她,嘴角動了動。
像是想笑,又像是別的什麼。
“做事越來越穩當了。”
春兒低下頭。心裏那根刺還紮著。
那個宮女,右邊臉頰有個小窩。她見過嗎?在哪兒?
她想不起來。
————
春兒把儲秀宮所有宮女叫到廊下。
正是日頭最毒的時候,廊簷像被刀切過,劃出一道筆直的陰影。六個宮女站在那陰影裡,臉上的笑都差不多。客氣、討好、又帶著點拿不準的試探。
春兒站在她們麵前,手裏托著個青布包袱,裏頭是剛從內庫取的銅錢。
她沒急著發,先笑了笑:
“小主懷著小殿下,這些日子辛苦你們了。小主心裏記著呢,讓我來賞錢。”
話音一落,那幾個宮女臉上的笑立刻深了些。
春兒挨個發,發一個,說一句話,眼睛卻盯著對方的臉。
“翠兒,你管灑掃的,這院子沒你不行。”右邊臉頰,光光的。
翠兒笑著接了,嘴裏說著“姐姐抬舉”。
“硃砂,你管漿洗的,小主的衣裳都是你收拾的。”——沒有。
硃砂靦腆些,接了錢,低聲道謝。
發到第三個,春兒的手停了一下。
“彩霞——”
彩霞站在廊沿邊上,陽光堪堪擦著她的鞋尖。圓臉,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聽見叫,上前一步。
“你是管什麼的來著?”
彩霞接了錢,笑得自然:“奴婢管灑掃的,和翠兒一道。有時也幫茶房送送熱水。”
春兒點點頭,目光從她臉上滑過去一遍。右邊臉頰,什麼都沒有。
她收回目光,繼續叫人。
“明兒。”
明兒瘦瘦的,站在後排,低著頭。聽見叫,也上前來。
“奴婢管雜務的,”聲音細細的,“跑腿傳話,夜裏也值過幾回班。”
春兒把錢遞過去,手在她麵前停了一停。明兒抿著嘴抬眼看她一下,又垂下去。那一眼很快,像燕尾掠過水麵,隻留下一圈還沒來得及散開就消失的漣漪。
右邊臉頰,也沒有窩。
春兒心裏記著,臉上不動,繼續往下發。
六個發完。
六張臉,像六扇關著的窗,沒有一扇透出她想要的光。
春兒把剩下的一小把銅錢收攏,臉上還掛著笑,卻沒有急著讓她們散。
她慢慢開口,像是在閑聊:
“這幾日小主身子不好,我日夜在跟前守著,外頭的事顧不太上。”她頓了頓,“擺膳的事兒,是誰在照應?”
沒人說話。
春兒等了一息,目光掃過這六張臉。
彩霞站出來一步。
“這幾日是我。”
春兒看著她。
彩霞笑得坦然,話答的又順又快:“巧穗姐姐沒了之後,那幾日亂糟糟的,您也傷著手,沒人顧得上。我見禦膳房的膳送來了沒人擺,就順手端進去了。”
她頓了頓,往旁邊看了一眼。
“原本是我和明兒兩個人弄的。後來……”
“後來怎麼了?”
彩霞說:“七天前,明兒說手疼,後頭就我一個人弄了。”
春兒點點頭,目光轉嚮明兒。
明兒站在後排,垂著眼。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照成一道薄薄的影子。
“手怎麼了?”
明兒沒抬頭,聲音輕輕的:“抬東西抻著了。使不上勁。”
春兒笑了笑,沒再追問。她從袖子裏又摸出一把銅板,遞到彩霞手裏:
“那食盒沉得很。你一個人端進端出這麼多天,怪不容易的。這是小主額外賞的。”
彩霞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姐姐太客氣了,這有什麼……”
她推了兩下,還是收了。攥在手裏,和剛才那些銅錢擱在一處。
春兒又摸出幾個,遞給明兒。
“你也辛苦了。看能不能弄點膏藥,總疼著也不是法子。”
明兒伸出手,接了錢,輕輕說了句“謝謝姐姐”,又垂下眼去。
春兒看著那六個人,笑著擺了擺手:
“都領了吧?散了散了,好好當差。”
人散了。六道影子從廊下漫出來,散進日頭裏。
廊下空下來。
隻剩春兒一個人。
她的影子縮成腳下一小團黑。
不是儲秀宮的人。
那誰是有窩的那個?
春兒站在原地,把那幾句話在心裏過了一遍。
擺膳的是彩霞和明兒。
彩霞答得太順了。明兒什麼都沒說。她們有問題嗎?
日頭還是毒。曬得地磚發燙,熱氣從腳底下往上蒸。
春兒站在那裏,後背卻涼透了。
————
戌時正,東宮。
雕花小門被推開一道縫,福子像一道影子鑽進來。
沉水香。他一進門就聞見了。
那香氣厚沉沉地壓過來,像一層看不見的幔子罩在屋裏。
進寶坐在案前。燈點得亮,卻沒拿筆。
他左手托著一盞燈籠,破得不成樣子,紙麵裂了幾道口子,露出竹骨。右手拿著沾了漿糊的薄宣紙,正低著頭,一點一點往上糊。
福子愣在門口,眼睛瞪得溜圓:
“進寶公公,這破燈籠您糊它做什麼?趕明兒我給你拿十個新的來!”
進寶沒抬頭。挑著薄宣的手穩穩噹噹,眼皮都不抬一下:
“多話。晚上不值夜了?”
福子撓撓頭,嘿嘿笑起來:
“可不麼!那些人慣會捧高踩低,公公剛回到太子跟前,就沒人逼著奴婢兼夜了。”
他往前湊了幾步,壓低聲音,臉上卻壓不住那股得意勁兒:
“我就說我們進寶公公早晚有一天爬回去,那些閹貨還不信。”
進寶輕輕“嘖”了一聲。
他把燈籠移遠些,眼睛還盯著那幾道裂口,聲音不輕不重:
“仔細碰壞了。讓你值七天大夜。”
福子像被燙著似的,猛地往後一跳。
他驚疑地看著那盞燈籠——普普通通,破破爛爛,有什麼金貴的?可進寶那語氣不像開玩笑。他不敢再往前湊,隻是嘿嘿笑了兩聲,站得遠遠的。
“那個……”他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裏掏出一方小紙,“剛剛春兒姑娘給奴婢這個,說要交給您。”
進寶的手頓在半空。
他沒立刻接,先把那盞燈籠平平放在桌麵上,動作輕得像在放一件最易碎的瓷器。
接著手才一伸。
“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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