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自己弟子就如此敗下陣來。
劉雲起心神巨震,哪還顧得上那如同附骨之疽的蘇昌河。身影騰挪間已至愛徒宋燕回身側,目光如炬,急急探詢:“燕回!傷勢如何?”
宋燕回麵色蒼白,喉頭挪了挪,滿心不甘化作一句苦澀低語:“師父……弟子……技不如人……輸了!”
那聲音裡,有挫敗,更有深深的不服。
劉雲起無聲長嘆,目光複雜,並未有半分寬慰,隻沉聲道:“技遜一籌,心服口服。下去休養,自有再起之時!”
言罷,不再多看一眼失魂落魄的宋燕回,那沉重的目光如鉛似鐵,重新盯向對麵剛上台的張無忌。
空氣凝固,很快,高台之上,他人都離開,唯餘兩道淵渟對峙的身影。
張無忌默然如山,衣袂不動。麵具遮掩下,看不清絲毫波瀾。
而劉雲起心中卻似沸水翻騰,“此子……已觸及那劍仙之境。硬碰硬,我絕非敵手。須得用手段才行……”
半晌,他猛地吸足一口長氣。彷彿要將這天地間的肅殺之意盡數吸入肺腑。
“錚——!”
蒼龍牙那森寒幽邃的劍鋒昂然抬起,劍尖微顫,直指張無忌。
無雙城主氣勢攀至頂峰,沉雷般的聲音炸響:“無雙城,劉雲起。請……教……了!”
三個字,字字千鈞,如鼓點敲在每個人心頭。
張無忌雙手依舊隨意垂於身側,如觀花賞月,淡淡道:“無劍城,卓月安。”
“出劍!”劉雲起眼中壓抑的怒焰翻騰,“莫非卓少主……瞧不起劉某手中這口蒼龍牙?”
張無忌眸光透過麵具,彷彿穿透了那劍的鋒芒,平靜如古井深潭:“欲見我之劍……”
“且看你——可有這份斤兩。”
“好!好!好!”
劉雲起怒極反笑,胸中屈辱、算計、殺機轟然引爆。
“既如此,休怪劉某劍下無情。”
“看招——無!雙!”
狂嘯如龍。
赫然是一派宗師劉雲起壓箱底的絕技——無雙劍法。
此劍法,傳承自無雙劍仙,早已超越了尋常兵刃的藩籬。刀槍劍戟皆可為憑,其精義在於——一法通,萬法通。霸烈雄渾,氣吞萬象。
可惜。
劉雲起境界未至絕頂,更未得無雙劍匣共鳴倚仗。縱使蒼龍牙亦是千年寒鐵所鑄神兵利器,這“無雙”劍意催發出來,終究少了幾分撼動天地的“仙”韻。
劍光動!宛如掀起一片決堤狂瀾。
撕裂空氣的銳嘯聲中,無邊劍氣化作千百道割骨罡風,四麵八方切割向張無忌。每一道,都蘊含開山裂石之威。
但。
張無忌身形飄搖,竟如狂濤怒海中的一葉扁舟,足下步法玄之又玄,似鯤鵬遊弋於九淵九天。衣袖袍擺紛飛拂動,看似妙到毫巔地在那狂暴劍氣的縫隙間閃轉騰挪。
任你劍氣如龍如潮,我自片縷不沾。
劉雲起越鬥越心驚,將一身劍術催到極致。怒海驚濤連綿不絕,劍影層層疊疊,籠罩了整個擂台。
四十回合閃電般過去,竟未能傷及張無忌半分。
劉雲起心念急轉。
就在一次二人交錯的瞬間,暴起嘶聲道:“卓少城主,可知當年落霞峰頂。劉某與你父卓雨洛一戰,便是這般景象。何其相似!何其相似啊!”
語速又快又急,意圖攻心。“隻不過,令尊當時,手中三尺青鋒璀璨奪目,那纔是真正為劍而生的絕代劍客。”
他手中劍勢不減,言語卻如沾了毒汁的冰錐,直刺人心:“我與令尊曾撫劍夜談,言及家中愛子身負‘先天劍體’。言道此子之姿,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來日必登劍道絕巔。”
“他視劍如命!磊落光明!乃是劉某平生僅見的劍癡!……”
劉雲起的聲音,灌注了渾厚內力引而不發,隻落入張無忌一人的耳中,他人無法聽到。
那字字句句彷彿都帶著對昔日對手的“深切追憶”與“惺惺相惜”。
高台上下,那令人眼花繚亂的劍光人影,讓人看得無不如癡如醉,絲毫沒有留意劉雲起的小動作。
唯有張無忌心頭一片冰冷。
這看似緬懷讚歎的話語,如同無形的毒藤,纏繞著、鑽刺著。
每一句提及父親,都裹挾著一股陰寒歹毒的內勁波動,如同無數細小毒針,隨著聲音悄然侵入靈台識海,瘋狂挑逗、放大人心最深沉的——仇、殺、悲、怨、諸般陰暗。隻為攪渾那清澈如劍的武道本心。
張無忌戴著麵具,依舊沉默。
劉雲起見他似有觸動,心中冷笑,言語“情真意切”更甚:“那一戰……”
終於!
彷彿經過漫長冰封的沉默,張無忌麵具下傳來了聲音。
那聲音平靜無波,卻比萬載寒冰更冷。
“看來劉城主……”
“很想親歷一番——在下的殺意?”
話音落。
劉雲起心中狂喜方欲湧起。瞬間被一股驟然降臨的、宛若實質的森寒巨錘砸入骨髓。
不好!
一股沛然莫禦、如同來自九幽血海的恐怖劍意。
自張無忌身上轟然爆發。
那已非單純的殺氣!而是一種足以凍結靈魂、令天地為之膽寒的終極毀滅意誌。
台下,距離較近的武林豪傑們陡然一陣心悸。彷彿被無形的凶獸巨爪扼住咽喉,麵色慘白,冷汗如漿,。
劉雲起首當其衝。那感覺如同赤身裸體墜入深淵冰海,全身血液幾乎凝固。
他哪裏還敢逞強。
劍光倒卷,身形化作一溜殘影,猛退,狂退。他一連退出七八丈,方纔腳下一個踉蹌站定。
心膽震顫。
還未等他從那滅頂殺意的衝擊中回過神來。
“咻——!”
一物,自高台下飛射而來。不偏不倚落入張無忌探出的右掌之中。
那竟是一柄——木劍。
一柄不過尺許長短、劍身甚至還帶著小孩子胡刻亂畫痕跡的、稚氣未脫的——木劍玩具。
“嘩——!”
人群瞬間嘩然!麵麵相覷!難以置信。
“木……木劍?”
“他要用這……這東西……對付蒼龍牙?”
“這是……瘋了嗎?”
劉雲起看著此物,眼中驚駭瞬間化為滔天怒焰與深深冷笑。“成了,哈哈他果然心緒狂亂已現端倪!連這等可笑之物都拔出來了。離徹底走火入魔、身死道消不遠矣。”
方纔他以無雙劍法為幌,以言語為魔音,耗費心力引動的無孔不入的擾亂邪功,終是激發了這卓月安心底最深層的戾氣。
隻需再將之徹底引爆……
敗亡,不遠了。
張無忌指尖緩緩拂過木劍那粗糙的紋理,動作輕柔。冰冷的聲音傳遍四方,帶著一種沉重如山、卻又無比清晰的恨與痛:
“此劍……”
“乃是家父……在我五歲生辰所贈……”
“言道‘劍在手中,道在心中’。今日……”
他五指驟然握緊,那小小的木劍彷彿承載著千鈞雷霆。
“便以此劍……敗你之劍!”
最後一個字還在空中縈繞。
劉雲起隻覺得眼前一花,一道灰撲撲、彷彿毫無威脅的鈍影,已破開空氣,直刺心窩。
快!快得超越了“驚鴻”二字的描述,彷彿憑空跨越了時空。
“不好。”
劉雲起驚得魂飛魄散,蒼龍牙爆發出慘烈的嘶鳴,橫擋身前,同時身形如被踩了尾巴的野貓,瘋狂向後彈射。
遲了!
噗!嗤嗤嗤!
儘管他已將身法催到極限,但那柄看似可笑的木劍尖端,卻彷彿牽引著無形的空間裂痕,無處不在的劍氣如同跗骨之蛆,貼身纏繞。
劍氣過處,劉雲起周身那堅韌的天蠶絲錦袍應聲碎裂。嗤啦聲不絕於耳,一道道細若髮絲、深可見骨的傷痕縱橫交錯出現。血珠瞬間浸染透衣衫。
“啊!”
劇痛鑽心,更要命的是。
劉雲起瞳孔陡縮——那如影隨形的劍氣軌跡。
刁鑽,卻又帶著一股令他無比熟悉的霸烈之意。赫然是——無雙劍法。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你!你竟偷學……”他怒吼,試圖反製回擊!
隻是他那憤怒的雙眸,對上了張無忌那冰冷的眸子,剎那間,他的身體一震。
劉雲起腦中那根緊繃、算計的心絃——砰然崩斷。
“吼——!!!”一聲非人般的狂暴嘶吼從劉雲起胸腔中炸裂而出。
雙眼,瞬間被猩紅粘稠的血氣徹底浸透。如同地獄爬出的惡鬼。
周身原本精純的內力驟然變得暴戾、汙濁。瘋狂外溢,在身體周圍扭曲、沸騰、凝聚。化作一道道擇人而噬的黑紅魔影。張牙舞爪。
“師父。師父啊啊啊。”台下的宋燕回駭然欲絕,目眥盡裂,嘶吼著不顧一切地沖向高台。他決不能讓恩師墮入這萬劫不復的魔道深淵。
“滾回去。”
一聲冰冷斷喝。
擋在來路前的蘇昌河獰笑一聲,袖袍鼓盪,掌風如排山倒海。
“嘭!”毫無懸念。宋燕回如同斷線風箏再次被拍飛回人群。
與此同時。
無雙城陣列深處,首席長老劍山嶽鬚髮怒張。
聲裂金石:“無雙子弟,聽令——!眾弟子隨我登台,救城主驅魔!”
“遵令!”
數十名忠耿弟子齊聲咆哮,聲震雲霄。拔劍出鞘的鏗然之聲連成一片刺耳鳴響,數道銳利劍氣匯聚成一股決絕洪流,直撲擂台。
“哈哈哈!來得好!”蘇昌河狂笑一聲,身形不退反進。雙掌赤紅如燒熾鐵,大開大合,明尊鎮獄掌力澎湃浩瀚。一夫當關。
竟硬生生擋住了一眾人的鋒銳衝鋒,掌劍相擊,氣爆轟鳴。
嗡——。
空氣中更響起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極銳嘶鳴。
蕭朝顏已然出手配合蘇昌河,纖指舞空,十八點寒星乍現,化作穿花繞柳般的幽藍流光。
劍幕如絲!交織成一張綿密無隙熠的死亡之網。精準無比地將後續湧上的無雙城弟子籠罩其中。幽藍劍氣刁鑽狠辣,專破護身勁氣。
然而。
人群中,一道裹挾著決絕之意的身影,如同撲火的瘋蛾。
強行穿過那十八道縱橫切割的死亡絲網,任憑劍氣在周身留下十幾道深可見骨的血痕,目光卻死死鎖定人群之後的蕭朝顏。
正是劍無敵。
他嘴角溢血,眼神卻亮得嚇人,那是渴戰的火焰!是瘋狂的執念。
“蕭朝顏!接我——斷嶽!神!鋒!”
不顧生死,隻為證明,隻為挑戰。他手中一柄漆黑重劍裹挾開山斷嶽之力,悍然劈出。
台下,驚呼、怒喝、議論交織!亂成一團!
高台之上,張無忌眼神如霜。
麵對這驟然爆發的劇變,麵對那渾身魔氣纏繞、即將墮入深淵的劉雲起。
一股前所未有的、純粹澄澈到令人靈魂顫慄的劍意。猛然自他身軀深處衝天而起,浩蕩如烈日初升。
嗡——!嗡——!嗡——!
剎那間!
整個三裡坡,所有刀劍,不分貴賤,無論長短,盡數瘋狂震顫,悲鳴不休,如同朝拜它們的君王。
無雙城弟子首當其衝,手中那原本握得死死的兵刃,此刻如同活了一般,激烈掙紮。欲脫手飛去。饒是他們咬碎鋼牙拚命壓製,身形也頓如陷入泥潭,攻勢為之遲滯。
台下觀眾亦是亂作一團。
張無忌一聲清嘯,高聲道:“劉雲起!”
“睜眼,好好看著!”
“此劍!乃家父畢生所悟——情!誼!無!悔!守!護!之劍!”
話音落。
他手中那柄稚拙的木劍——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威勢。
沒有撕裂空間的裂痕。
隻有一片光。
一片純粹到極致、溫暖到極致、也淩厲到極致的光芒。驟然自劍身綻放!
它如此絢爛!
彷彿將人世間所有至情至性、所有守護與擔當、所有寧折不彎的無悔心意,盡數熔鑄其中。
在這光芒籠罩之下。
台下的刀劍停止了嘶鳴,陷入一種朝聖般的寧靜。
搏殺的蘇昌河與蕭朝顏身形微頓。
劍無敵劈砍的斷嶽神鋒停在半途。
所有人,不自覺地屏住呼吸與心神。
眾人竟在這一瞬間,被那純粹的劍光與深沉的意境牢牢攝住。
他們彷彿看到了至親的呼喚,情人的呢喃,誓言的守護……
那是生命的溫度!是靈魂的重量!
光芒核心。
那一劍!緩緩遞出!
如同流雲般繾綣,卻蘊含著洞穿一切虛妄的磅礴偉力。
直指那陷入無邊黑暗魔氣之中的劉雲起。
劍光臨身!
劉雲起口中發出野獸瀕死般的狂嚎,蒼龍牙爆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哀鳴,劍光化作最後一道血色屏障,悍然迎上。
喀嚓——!
一聲清脆無比、卻又彷彿撕裂了眾人心臟的碎裂聲。
那柄寒鐵千錘百鍊、名震天下的蒼龍牙神劍。
竟在那看似樸拙無華的——木劍劍尖之前。
如同朽木,如同琉璃。
寸寸崩碎,炸裂。
砰——!
一道包裹在破碎衣衫中的狼狽身影被擊飛,他周身瀰漫的汙濁魔氣如同殘雪遇驕陽,瞬間潰散消融。
“師父——!”
宋燕回哭腔淒厲,連忙施展輕功撲上,才接住那軟癱如泥的軀體。
劉雲起麵如金紙,一雙被震醒、褪去了血色的眼眸,兀自死死瞪大,充滿無以復加的震怖與難以遏製的恨意,顫抖地望著台上那持木劍傲立的青衣身影。
他想嘶吼,他想質問,最終隻化作一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血沫噴出。
就在這時!
咣——!!!
一聲石破天驚的巨響落到高台上。
一個巨大、沉重的黑色劍匣轟然砸在高台正中央。
“哢嚓,哢嚓……”
那劍匣外殼竟似活物般沿著精密的榫卯結構,片片翻轉、層層綻放。如同一朵蓮花般綻放。
匣開十三瓣!
十三道璀璨奪目、氣息迥異、卻皆散發著絕世鋒芒的長劍,讓世人都看到。
“無……無……無雙劍匣!是劍匣!劍匣開了!”
“天啊!劍匣……主動開啟了?”
“那多年不曾認主的……無雙劍匣居然……認主了?!”
無雙城弟子,連同長老劍山嶽,所有人,盡數陷入一片驚駭欲絕的石化狀態。
無法理解,無法置信!
張無忌目光平靜如水,在那十三道渴求般律動的劍光中掃過。
腳步抬起,竟當著無數無雙城人那驚怒交加、目眥欲裂的目光。
一步步!
走向那傲然綻開的匣中劍蓮。
在千萬道凝固的視線中!
他的指尖!
如同君王撫慰臣子!
輕輕,觸碰上了其中一把劍。
嗡——!
被觸碰的劍,發出一聲清越高亢、滿是歡欣雀躍的劍鳴。
更引動其餘十二柄名劍齊聲嗡鳴,那聲音,竟似臣子……恭迎新王。
高台之下!
正被宋燕回抱住、點穴止血的劉雲起,目睹這顛覆畢生認知的終極一幕。
“不……不……不……噗——!”
喉頭一陣可怕的咯咯作響,猛地噴出一道血箭。
那血,竟是暗沉發黑。蘊含著無邊的絕望、嫉妒、恐懼與瘋狂的不甘。
劉雲起就這麼直挺挺地暈死過去,“天……意……啊……”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