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數十名精壯漢子,步履沉凝,踏入這天啟城最是繁華的朱雀大街。
甫一踏足長街,人聲鼎沸的市井竟如遭無形寒流掠過,剎那間靜了一瞬!
無須刀劍出鞘,無須言語威嚇。
這群從屍山血海中滾出來的漢子,歷經鐵血淬鍊,骨子裏那股凝聚不散的煞意、眼中那鷹隼掠食般的銳利目光,已然化為肉眼可見的氣場。
喧鬧的長街彷彿被無形的屏障隔開,聲浪驟然低落,路人百姓無不下意識屏息垂目,遠遠避讓路徑,眼神中敬畏交加。
張無忌立定身形,眼前一間兩層闊綽鋪麵,門扉緊閉,正是禦賜之所。
推門而入,但見店內陳設大致完好,格局精巧,殘留著脂粉細香與珠翠光華所凝的舊日韻致,顯是前主經營女子飾物之處。
眾人魚貫而入,各自打量這未來的立身之所,心頭盤算。蘇昌河按捺不住,拍著店內一根漆柱,嚷道:
“暮雨。這偌大鋪麵,打算做何等買賣?誰來當這掌櫃?”
他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便直勾勾望向張無忌,其中躍躍欲試之意,昭然若揭。
張無忌看著他這副模樣,唇角微揚,溫言道:“此地,便做些胭脂水粉和藥粉的營生。”
“啥?”
一語既出,滿座皆驚。
饒是這群刀頭舔血的漢子見慣生死變局,也被這少年教主突如其來的話,震得瞠目結舌。
蘇昌河更是下巴幾乎掉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至於這掌櫃之職,”張無忌笑了笑,“我已屬意,由教習蘇悔掌理。”
蘇昌河這下更急,聲調陡然拔高:“暮雨,蘇悔他…他目不能視啊。怎做得這細緻活計?要論眼明手快、心思活絡,你看我……”
“你?”張無忌眼中笑意更深,“你另有重任。當與我一同入那稷下學堂。”
“學…學堂?”蘇昌河如遭雷擊,那副躍躍欲試的姿態瞬間垮塌,臉上頓時苦如瓜瓤,“我不去!我情願在此看鋪……”
這時,店外甲葉鏗鏘,一片“呼啦啦——”的疾步奔踏之聲由遠及近。
眨眼間,一隊金盔錦袍、挎刀執戈的金吾衛,如鐵流般疾沖至店前!當頭一名校尉體魄魁偉,麵生虯髯,周身透著沙場悍卒的凜冽血勇之氣,正是此街治安之責,校尉厲濤。
厲驚濤身材壯碩,滿臉虯髯,乃是北離五衛中憑真刀真槍殺出來的悍將,素日裏最是眼高於頂。
厲濤平日眼高於頂,此刻按刀踏入店門,目光如電,掃過店內。
這一掃之下,饒是他身經百戰,心頭亦猛地一沉。
隻見店內或坐或立,數十條彪形大漢,雖無一人言語動作,卻宛如數十柄歸匣的絕世凶鋒——那股經年累月浸透入骨的殺機,濃鬱得幾乎凝成實質。
絕非虛張聲勢,而是真正從地獄血池裏撈出來的死寂威懾。
他身後親兵無不倒抽一口冷氣,手下意識地緊緊攥住刀柄,隻覺得一股寒氣直衝天靈蓋。
厲濤硬生生壓下心頭悸動,目光如炬,掃視人群,最終鎖定了氣息最為淵深莫測的老者慕明策。
他勉強收束心神,抱拳為禮,聲音雖力圖平穩,卻難掩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敢問…尊駕是此間主事?”
慕明策眼皮微抬,淡漠地朝角落一引:“非是老夫。此間主人,是我家教主——蘇暮雨。”
“蘇暮雨?蘇將軍!”
厲驚濤腦中猛地打了個閃。六日下六城、三千破十萬的軍神!那個被陛下親封“奮武將軍”,據說還帶著一大幫暗河子弟從黑暗裏爬上來的可怕殺神!
心頭那一絲屬於皇家侍衛的倨傲瞬間蕩然無存。眼前這青衫少年,看似俊秀無害,但在厲濤這等真正經歷過戰陣的人眼中,那簡直可怕得令人心頭髮毛。
他忙不迭趨前幾步,肅然抱拳,姿態放得極低:“末將金吾左衛校尉,厲濤。職責所在,驚擾將軍。萬勿見怪!”
雖然張無忌隻是五品將軍,根本就不夠資格讓他如此做,但對方身份與戰績,完全就是遠超常人。
張無忌從容一笑,還了半禮:“厲校尉客氣了。是我等甫離戰場,身上煞氣尚未滌清,驚擾了街坊,是我明教失禮。”他語氣雖平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諸位兄弟且收斂些,莫要嚇著旁人。”
話音方落,一股無形的氣息似流水般拂過店內。
那些令人窒息的兇悍煞氣並非消失,瞬息間卻如同百鍊精鋼收入鞘中,鋒芒盡斂,隻餘下深沉的威懾。
這般收放隨心,更是讓厲濤瞳孔微縮,心中寒意大盛。
他連聲道:“豈敢!豈敢!將軍體恤,末將感激!將軍與麾下立下潑天功業,此番歸隱鬧市,亦是天啟之幸!隻是……”
他環顧一眼店中諸人,聲音壓得更低,“朱雀街上貴人多,還請將軍約束部眾一二,莫使末將難為……”
“厲校尉提點的是,我等謹記。”張無忌拱手微笑。
“如此,末將告退!”厲濤一刻也不願多留,立刻轉身,喝道:“撤!”
數十名金吾衛如蒙大赦,佇列如潮水般匆匆湧向街口,速度竟比來時更快三分。
厲濤踏出店門,後背竟已微濕。他抬頭望瞭望天啟城湛藍的蒼穹與連綿巍峨的飛簷鬥拱,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傳令下去,”他低啞著聲音吩咐親兵,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告訴弟兄們,讓他們都給我把眼睛擦亮,不要來招惹這家店。別不長眼去撞刀口,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金吾衛的身影消失於街角。
“哼哼,”蘇昌河從鼻腔裡嗤了一聲,眼中精芒一閃,“鋪子還沒開張,麻煩倒先登門。他們這是借金吾衛之手為難我們一二。”
慕明策微微頷首:“暮雨,此番開店,恐怕多生變故。”
張無忌目光掃過店內一眾兄弟,方纔收斂了殺氣的漢子們,眼中亦有光芒閃動,透著不甘與桀驁。
“無妨。他們想借勢欺人,那我們也可以借勢。”
翌日,張無忌帶上蘇昌河、司空長風和慕雪薇,還有一車的美酒,前往稷下學堂拜訪李先生。
稷下學堂,收納了北離各地的子弟,能進入這裏的,都是不凡之輩,或是家裏,或是自身。
能成為學堂的學生,可是許多人的光榮。
但這無上榮光,聽在蘇昌河耳中卻無異於催命符。
他一臉苦相,坐在車轅上駕車,鞭梢輕揚,馬兒走得簡直與張無忌三人步行一樣慢。
“暮雨……”他終於按捺不住,聲音帶著一絲近乎哀求的掙紮,“這學堂非去不可嗎?”
“不能。你欲親手了卻心頭的事情,就得進去。武功之道,非止勇絕殺戮,更需動靜相生,萬物之理,皆蘊養其中。學堂是一處能讓你體悟‘動中之靜’的歸藏之地。”張無忌說道。
蘇昌河身軀微震,轉頭看向張無忌,眼中閃過一絲被點破心事的愕然:“你都知道了?”
“昌離憂心如焚,他怕你因意氣胡來。”張無忌坦言。
蘇昌河聞言,濃眉下的銳目閃過一絲狠厲,隨即化作複雜難言的悵惘,他摸了摸鬍子,竟難得地失笑一聲:“他該不會以為我這個兄長沒記得以前的事吧?”
張無忌沒有回答蘇昌河的問題,他知道這是蘇昌河自問自答。
“什麼?”司空長風的俊臉更是垮下,握著長槍的手下意識緊了緊,“教主,我……我也要?”
張無忌點頭,擲地有聲:“教主令下,不得違逆。”
蘇昌河見狀,倒也生出一絲同病相憐的荒謬感,趁機追問:“那我何時能脫離這‘牢籠’?”
“你誌得酬時。”張無忌凝視他,眼中有洞察一切的深邃,“若你開口,那事,我可代你出手。”
“不!”蘇昌河猛地吸一口氣,眼中壓抑已久的烈火轟然蒸騰,直如利劍出鞘,“那是我的債!必須由我親手完成。”
司空長風和慕雪薇不知道二人所說的是什麼,都默默地聽著。
馬車停駐於高大莊嚴的學堂牌坊之下。
晨曦中,已有不少身著青衿、意氣風發的少年學子步履輕快,談笑而入,滿是蓬勃朝氣。
守門執事乍見這一行人,氣度迥然不同,尤其那些少年男女眼中那份不屬於此間文雅的風霜與銳利,令他心頭一凜,上前喝道:“爾等何人?來學堂何事?”
“在下蘇暮雨,求見李先生。”張無忌拱手道。
“先生行蹤不定,此時恐不在……”執事搖頭答話,話音未落——
錚!
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細弦被驟然撥動。
一道澄澈浩瀚、卻又凝而不發的純粹劍意,自張無忌身上彌散開來。雖未傷人分毫,但整個學堂門口的空氣都彷彿為之一滯,周遭學子驟然止步,驚疑不定地循聲望來。
那些嬉鬧之聲立歇。
“大膽!何人在此放肆!”一個清瘦的中年教習厲喝著衝出,話音未落——
一道如雪白衣已突兀地插在教習身前。
李先生打著大大的哈欠,睡眼惺忪,滿臉不耐:“大清早擾人清夢!蘇暮雨,你最好有個理由,否則我定要……嗯,酒香……”
話未說完,他鼻翼翕動,目光如電般鎖定了張無忌手中不知何時已拍開泥封的酒罈。
那香氣,清冽似竹,卻又蘊藏一股奇特的靈動!
“城郭酒肆,三十年陳竹葉青?”李先生抽了抽鼻子,又皺眉,“不對……你這酒裡,加了料?”
張無忌含笑不答,手臂輕揚。
酒罈劃出一道玄妙的弧線飛向李先生。後者信手接過,竟是毫不客氣,仰脖子便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口。
酒液入喉。
剎那間,光陰倒轉。
李先生便身處少年時候,被他師父蘇白衣收為徒弟的情形……
他猛地睜眼,從沉溺中強行掙脫,長長籲出一口濁氣,看向張無忌的神色複雜難言:“你的劍意酒,總是喜歡引起別人的往事,偏偏又回味無窮,叫人慾罷不能。說罷,臭小子,費這麼多心思,所求何事?”
“入學堂門牆,研修砥礪。”
“老七提過,”李先生又灌了一口酒,任那熟悉的辛辣伴著他口中“師父”的身影再次翻湧,“準了。但,須守學堂規矩。再且,你得應我一事。”
“可。”
“你不問何事?”李先生挑眉。
“先生可會讓我手沾無辜、背棄俠義?”張無忌反問,眼中澄澈坦蕩。
李先生注視他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好個少年心性。放心,這事不說則罷,說出來,你定會幫忙的。嘿!”他揚聲高喊:“老七,蘇暮雨這攤子事,歸你了。”說罷作勢又要飄走。
“李先生!”張無忌連忙喚住,指向滿滿一車酒罈,“這些,是小子孝敬您的。”
李先生腳步一頓,半眯著眼斜睨過來:“還有事?”
張無忌拱手,姿態恭謹卻自有風骨:“其一,我亦願以學堂學子身份,入此間隨他人一同修習。其二,懇請先生屆時拔冗,為小子那小小店鋪開張,鎮鎮場麵。”
李先生聞言,上下打量著張無忌,“你,可要拜我為師?可我沒甚好教你的啊?”
“如果李先生收我為徒,家父泉下必當欣慰。他昔日便道,當世劍道魁首,當屬李先生。”
“哦?令尊是……”
張無忌嘴唇微動,一縷傳音入密,精準送入李先生的耳中。
那三個字入耳,李先生眼中劃過一絲清晰的漣漪,隨即化作深沉的懷念:“原來……是他家的麒麟兒。他有你這兒子,應該很是欣慰。”
“先父曾攜少年時的我初臨天啟時,便打算讓我入先生門下。”
“哎呀呀!”李先生懊惱得一拍大腿,“可惜,老夫虧大了!虧了整整一個能光耀我門楣的絕世好徒弟吖!”
那份惋惜,痛徹心扉。
話音落下,人影倏然一閃。
車轅上的蘇昌河隻覺一股柔力沛然而至,整個人騰雲駕霧般被掀飛出去。李先生已然坐到了他的位置,抄起馬鞭,輕巧一抖。
“駕!”
駿馬揚蹄,帶著滿車酒香與一道雪白身影絕塵而去!風中隻留下李先生響亮的呼喝:“蘇暮雨!進了學堂,書庫武庫,隨你翻揀,想學什麼就學什麼。至於你那鋪子……”聲音漸漸遠去,“……找老七他們站台去。我老人家喝酒去也。”
蕭若風一臉無奈地立在階前,望著滾滾煙塵中遠去的酒車和馬屁股,搖頭苦笑。
他旋即正了正衣冠,對張無忌等人溫和一笑:“暮雨兄開張之喜,若風必率同窗摯友,到場恭賀。不知定在何時?”
“一月後。”
“好,定不相負。”蕭若風側身引臂,“諸位,請隨我來。且容若風略盡綿薄,為君導覽。”
“有勞王爺。”
張無忌一行人隨著蕭若風,邁步踏入這北離王朝的最富盛名的學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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