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清看著一身玄衣,虛空而立的張無忌,沉聲道:“你是何人?可是影宗之人?”
“暗河大家長,蘇暮雨。”張無忌回答道,“當然今夜之後,暗河已作昨日雲煙。所謂大家長,也成過往。”
“蘇暮雨?”濁清心頭震動,雖然他日常都在宮裏,但對於暗河的大家長,他還是知曉其是中年人,已經執掌暗河十多年了。
影宗這群廢物,竟連暗河已悄然易主這等潑天大事都懵然無知。
他心中怒罵如潮,麵上卻竭力維持鎮定,“暗河大家長,雜家可不敢讓你進入皇宮。”
“大監不必憂懼,你隻需要告知陛下即可。”張無忌淡然一笑,他當然知道濁清話裡的意思,他一個殺手,進了皇宮,那可是對皇帝很不利。
言罷,再不看他一眼。視線迴轉,牢牢鎖住指仙台畔那白衣飄飄的身影。
“我有一劍,想向李先生請教。”
李先生朗笑,做了個請的手勢。
下一刻。
“嗡——!”
整個天啟城驟起連綿不絕的奇詭顫音,如同無數蜂翅同時震動,驚呼之聲如潮水般自四野八巷炸響。
無數百姓推開窗欞,江湖客直接上了屋頂。
隻見月光映照之下,千家萬戶懸掛的刀劍等脫鞘衝天而起。
凡金鐵所鍛造之物,無不嗡鳴劇顫,掙脫所有束縛。
如同萬點星光一樣,匯聚而來到張無忌身後,交織錯落,形成一條昂首探爪、猙獰咆哮的鋼鐵龍。
濁清看著這一幕,心中大驚,他終於明白,此子先前所言“陛下定會見我”並非妄言。
如此身手,如此年輕,世上沒有人會拒絕與他見一麵,也無法拒絕!
李先生看著那鋼鐵巨龍,讚歎道:“這一劍叫什麼?”
“萬劍歸宗。”
“好。那我也使出一劍,可惜手裏沒有兵器。”李先生瞥見不遠處,一名華服少年死死按住腰畔震顫欲飛的長劍。
他微微一笑,朗聲道:“老七,借你的劍一用。”
話落,李先生便消失在原地,再現身時,已然立於少年身側,隻手掌心朝下一按,如萬鈞之勢硬生生將那柄要脫離主人的長劍“定”住。
再抬臂輕引,一柄古樸大氣的神劍已經握在李先生手中。
“此乃昊闕劍。”他朗聲道。
“鐵劍一柄。”張無忌回道。
“你手中凡鐵,恐難承接下來的比鬥,可需換一柄。”李先生提議道。
“無需。”張無忌斷然回應,掌中鐵劍錚鳴愈烈,“鐵劍足矣。”
“善!”李先生再不廢話,眼中神采飛揚,“那便請君試我,獨創的一劍,其名……”
他周身一股磅礴浩然、仿若山河社稷盡握掌中的無上劍意轟然迸發。
“轟隆。”
伴隨著這股意誌!
滿城樹木——街畔古槐,庭院梧桐,高牆藤蘿。所有枝葉彷彿被無形大手狂扯,盡數脫體,席捲長空。碧濤翻湧,遮天蔽月。
“天下第二!”
“你有萬劍之龍,我以飛葉問劍乾坤。”李先生白髮飛揚,踏步虛空而上。
一揮手。
“去!”
“吼!”
天空霎時被割裂。
鋼鐵狂龍咆哮俯衝,翠玉劍海逆天席捲。
“叮叮叮叮叮叮叮!”
無數短促刺耳到令人心膽欲裂的金鐵交擊聲,毫無間隙地爆鳴起來。
天啟城的居民們聽到那聲響,都以為天上下起了大雨一樣。
刀劍與綠葉瘋狂交鋒,每一次碰撞,都有一把兵器或葉子掉落在地。
聞訊趕來的武林高手們,各個都被這碰撞之力逼退更遠的地方。
與此同時,夜空雲層彷彿被這兩股絕世力量的衝擊撕開。
“淅瀝瀝——”
冰冷的雨水毫無徵兆地瓢潑而下。
風吹得更加猛烈。
張無忌於萬劍風暴中心,目光如電,穿透層層交擊的雨幕與寒光。
“先生‘天下第二’之劍,果不負名。”他朗聲大笑,帶著酣暢淋漓的戰意,“可惜……”
他驟然抬臂,鐵劍淩空劃過一個玄奧軌跡。
“我的萬劍歸宗,可不止於此。”
“歸!”
一字如敕令。
那條正在瘋狂衝鋒撕咬的鋼鐵巨龍,猛然發出一陣震動心魄的嗡鳴。
無數正與綠葉糾纏酣戰的刀兵,彷彿聽到帝皇召喚的臣子,瞬間掙脫對手。
“咻、咻!”
連同掉落在地上的兵器,它們用比來時更快更穩的速度,倒卷而回,如同老馬識途,精準無倫地穿過雨幕、越過房簷,各自飛回原本它們所在的地方。
剎那間,鋼鐵巨龍消散,隻餘冷雨淅瀝而下。
而那漫天洶湧的翠綠葉子,卻在張無忌磅礴劍意籠罩之下,調轉槍頭,成為了張無忌的劍。
“好個‘萬劍歸宗’!萬刃由心,意起兵動,意落兵藏。端的是不凡。”李先生忍不住大讚,眼中光芒璀璨如見絕世瑰寶,那股隱世多年波瀾不驚的心境,此刻卻為眼前這少年劍意點燃了熊熊烈火。
他仰頭,任憑冰冷的雨點選打麵頰,白髮被雨水浸透貼在鬢角!笑聲在風雨中豪邁激蕩:“好!好!多少年了,未曾遇見如此痛快!”
笑聲未絕。
一尊頂天立地、巍峨如上古神嶽般的龐大虛影,自李先生背後浮現。
“接我的真正‘天下第二’!”
李先生聲震長空,九天濃雲翻湧,一道金雷破空,匯入他手中“昊闕”神劍,瞬間劍芒暴漲百丈,煌煌如天罰,撕裂雨幕,直劈張無忌。
劍勢所及,空氣嘶鳴,似要崩塌。
張無忌眼中戰意熾盛,凡鐵長劍悍然迎上。剎那間,一道明亮的劍芒快速變長變大。
巨大的劍芒向上劈去。
“轟隆——!”
兩股驚世之力轟然對撞。
刺目的白光吞噬一切,狂暴的氣浪如巨錘橫掃。
指仙台雕欄玉砌瞬間粉碎,周遭屋舍千瘡百孔。
無數觀戰者悶哼倒飛,口鼻溢血。
濁清在餘波中輕鬆後退躲閃,昊闕劍原主人——華服少年不得不狼狽地退去,身上的華服都被割裂了數道口子。
光芒消散,兩道身影各自虛空對立著。
李先生左手袖袍自肘部已被淩厲劍氣撕得粉碎,露出的手臂上隱現的一道血痕。
張無忌右肩至腋下衣物被撕裂,一道血線自眉梢滑落鬢角。
隔著漫天雨霧,兩人對視一眼。
“痛快!”李先生朗聲一笑,隨手將昊闕擲還那華服少年,身法如煙,已落回崩裂的指仙台,看著滿地狼藉,搖頭微嘆:“又得耗費不少銀子修復了。”
“先生果然厲害!”張無忌伸手一抹額角淺淺血痕,周身真氣流轉,那點小傷瞬息平復如初。
他身形一閃,已落在驚魂未定的濁清身側,聲音平靜無波:“大監,拜見陛下之事,可有回話?”
濁清氣息微亂,聞言一滯,正不知如何作答。
那華服少年此時已大步走近,抱拳朗聲道:“蘇公子要見父皇,不知有何等要事?”
張無忌看向華服少年氣宇軒昂,眼神清正,心裏便大致猜到他是誰了。
“哈哈哈!暮雨,來了天啟,怎地不先來尋我?”一聲豪邁大笑傳來,雷夢殺攜一位英氣女子飄然而至,重重一拍張無忌肩膀,“這位便是琅琊王蕭若風,我師弟。這是內子,李心月。”
張無忌望向李心月,隻覺她目光銳利,渾身劍意升騰,躍躍欲試挑戰自己。再看身旁言語豪邁,不拘小節的雷夢殺,心中不由閃過一絲好奇:這般俠女劍客,怎會與這豪爽多語的男子結成連理?
按下心中疑思,張無忌對蕭若風拱手一禮:“原是琅琊王殿下。”
“蘇兄快請莫多禮,喚我若風便是。”蕭若風以同等江湖禮節相還,毫無王爺架子。
指仙台碎石瓦礫之上,李先生忽道:“少年人相見,哪來這些囉嗦。走了!”話音未落,身影已如清風般消失無蹤,說走便走,任性至極。
蕭若風苦笑:“蘇兄見諒,家師性子向來如此。”
雷夢殺亦是附和:“不錯不錯!師父他老人家神龍見首不見尾,向來這般利落。”
張無忌笑了笑,他見過不少性格古怪的前輩,李先生這種已經算好了的。
蕭若風見張無忌破舊衣衫上猶有碎痕,所著亦是影宗服飾,便溫言道:“蘇兄若不嫌棄,不如先移步敝處更換衣衫,稍後我親送蘇兄入宮麵聖,如何?”
“如此甚好。”張無忌爽快應下。他也正需時間,讓方纔那場驚天一戰的訊息,借濁清之口傳到太安帝的耳中。
蕭若風府邸並非奢華王府,隻是一處較為宏大雅緻的宅院,這讓張無忌略感意外。
他深知這位年輕的琅琊王乃是太安帝至為寵愛的皇子,封號亦是特例,文武才略俱為世人稱道,未曾想居所竟這般內斂。
雷夢殺也跟了來,一則想讓雙方能友好交流,二則著實好奇張無忌麵見天子所為何事,尤其是他出手震懾群雄之後。
待張無忌換好一身素雅勁裝,小廳內清茶已備。他抿了一口熱茶,開門見山,將暗河與影宗糾葛,自己欲助暗河子弟重獲光明身份之意,簡潔道來。
雷夢殺聽得濃眉軒動,他還是第一次知道二者有所關聯。
而蕭若風麵容則沉靜得多,雖然他不知曉全部,但有些事情還是能推測一二的。
“暮雨兄,”蕭若風放下茶盞,目光直視張無忌,“你已然通告天下,暗河解散。為何此時仍要麵聖?”他心中隱約感到一絲沉重。
張無忌目光銳利,反問:“假如若風你手中有一柄鋒銳難當、曾為你披荊斬棘的寶刀,今日刀靈自醒,不欲再聽號令,你肯輕易放手麼?”
蕭若風默然。寶刀棄之,豈會甘心?尤其是這柄刀曾替他父皇、替北離做過無數不便言說的要事,他父皇更不願意放手。
雷夢殺卻未慮及皇室忌諱,直來直去:“暮雨,你那劍法神妙如斯,太安帝見了必然心生敬畏,哪敢再為難你們?”
張無忌抬眼,眼中鋒芒如電:“若我有朝一日不在北離,或身陷桎梏,誰來護我那些曾為暗河,今日隻求洗心革麵的手足兄弟?”
他頓了一頓,聲音斬釘截鐵:“我要的,是陛下金口親喻的承認!暗河沒有了,我們也需要新的身份,行走於北離。”
雷夢殺恍然說道:“這還不簡單,你們建立一個新的門派不就好。”
張無忌笑了笑,沒有說話,而是看向蕭若風。
不,應該說看向蕭若風身後的太安帝。
暗河子弟脫離暗河,行走於光明,最大的阻礙,不在江湖,而在龍椅上那握有生殺予奪之權的天子。
如果當今天下是戰亂年代,他張無忌可以直接率領一眾暗河子弟投靠或者培養出一個願意接納他們的明主。
但現在是百姓安居樂業的時代,太安帝在百姓眼裏還是一個不錯的皇帝。
蕭若風沉吟良久,劍眉微蹙:“此事牽連甚廣,但我會與父皇商量一二。”
“不必!”張無忌聲音不高,卻透著一往無前的自信,“若風隻需引我見了陛下,我自有把握將此事談成!”
蕭若風心頭一緊:這位暗河大家長,莫非有武力脅迫之念?
雷夢殺更是脫口驚呼:“暮雨,你萬不可行那挾持天子的險事。宮中有國師坐鎮,更有五大監在旁守護。”
“他們比李先生如何?”
“自然遠不及我師父。”雷夢殺不假思索。
“既然如此,”張無忌直視蕭若風,目光坦蕩而極具威懾,“我若要取一二人性命,縱是九天宮闕,亦如探囊取物。但今日所求者,並非仇殺,乃是一場陛下絕不會吃虧的交易。”
他這番話,既是回答雷夢殺,更是說與蕭若風聽。
蕭若風心頭劇震,麵上卻不顯,隻得暗暗揣摩張無忌口中的“交易”是什麼,如果交易不成,對方會不會使用武力。
見蕭若風沉吟不語,雷夢殺機靈地接過話頭,熱絡地談起天啟城的繁華勝景。張無忌也隨和起來,談笑風生。
其間蕭若風悄然離席片刻,再回座時已神色如常,也加入了言談之中,其心思深沉,可見一斑。
直到天邊將白,卯時將近,纔有一名內侍疾步入內,恭敬一禮:“琅琊王殿下,蘇公子。陛下召見,即刻入宮。”
太安帝坐於禦書房內,燭火搖曳。
他已年過半百,但這一夜,難有片刻安睡。
暗河驟變,影宗受挫,更有絕世劍客夜鬧天啟,劍氣如龍,竟能與學堂李先生那等陸地神仙般的通天修為鬥得平分秋色。
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名喚“蘇暮雨”的少年郎而來。
他指節輕輕敲著禦案。方纔蕭若風暗中遞進的訊息,更讓他心頭難平。
對方所求,竟是朝廷正式承認那從暗河泥濘中掙紮而出的殺手,給他們一個洗白的新身份,一個立足陽光下的機會。
若應允,豈非將皇室、影宗和暗河三者的關係公之於眾,那底下的人定會惶恐終日,天下將會大亂。
想起方纔濁清回報那場猶如天神震怒的交鋒景象,以及從兒子蕭若風那裏傳來的話——“取之性命,如探囊取物”。
便是穩坐帝位數十載的太安帝,心底也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不安與寒意。
這個年輕人,要做的交易,究竟是什麼?
而自己……是否真的握有選擇之權?
隻因為對方武功實在是強,國師齊天塵與濁清都沒有把握留下對方,更沒把握能在一個如此厲害的殺手手下保護他。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