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下這場龍爭虎鬥,可是持續了近半年時間。
雙方手段盡出,奇謀迭起,每每超乎彼此算計。
元廷那方,汝陽王不知用了何等乾坤手段,竟連宿敵答失八都魯都放下讎隙,麾兵匯入洪流!加之其子王保保引洛陽鐵騎突入戰陣,更有趙敏坐鎮徐州城外揮斥方遒。
霎時間四路大軍如巨浪一樣,洶洶拍向紅巾軍各部。更輔以數股小軍搖旗助勢——此番圖景,直驚得謝遜等人眉頭深鎖!
他們沒想到汝陽王打算用趙敏把張無忌釘在徐州城內,換調弄其餘各路元軍直撲紅巾筋骨要隘。
所幸紅巾軍的韌性,亦遠超元軍之所料。
初時雖被這滔天陣仗驚出層層冷汗,防線幾欲崩潰,然其歇息冷靜過後,各處要隘之地,紛紛加固城防,任憑元軍刀劈斧鑿、火弩箭雨沖撲,竟巋然不倒。
不善攻堅的元兵瞪視著那巍峨如山的城牆隻能嘆了嘆氣,做一些徒勞無功的動作。
長日相持,卻終是紅巾手握勝券。
緣由無他——九州糧倉之脈,十有七八已悄然握於赤焰旌旗之下。
與北邊戰事陷入焦灼不同,南方的戰事可謂是順利無比,最多隻是遇到零星的硬骨頭,但很快就被滅了。
朱元璋、常遇春、徐達、胡大海四路雄師,如鋼刀切入膏脂,掃蕩零星元寇,拔城摧寨,一路凱歌!紅巾赤旗,自南而北,席捲之勢日熾。
九月梢頭,秋風送爽,穀粟歸倉。歡慶聲中,川陝之地卻陡起波瀾。
韓林兒被劉福通推舉成為宋王,川陝之地,自此暗生異幟。雖口稱奉張無忌為魁首,然以劉福通為首諸臣僚之心,早已如脫籠之鳥,隻待振翅高飛。
此風一開,紅巾軍中蟄伏的豺狼狐狸頓起騷動,紛紛按兵觀望——都在窺探總教主張無忌的屠龍刀,會否砍向宋王頭顱。
這一觀望便是月餘,竟是無聲無影。
於是,裂土稱王的大旗一麵接一麵豎了起來!趙王、齊王、燕王……不一而足。
一時之間,紅巾軍有著四分五裂的跡象。
而雄踞江左的張士誠更悍然踏出最後一步,在十月的寒風中黃袍加身,自立為“大周”皇帝!
此舉撼動中原。
然未待天下人驚魂落定,沉寂多時的張無忌忽如雷霆降世。
半月之內,大軍席捲如颶風,張士誠的“天佑”龍椅尚未坐穩,已被碾為齏粉。
更令人心膽俱裂者,元軍竟在側翼冷眼作壁,甚至隱隱呼應。
蕩平偽周後,張無忌刀鋒之上血猶未冷,檄文已傳諸路稱王諸侯之手:“稱王者,可。稱帝號、魚肉百姓、棄驅虜大義者,吾必滅之!”
寥寥數語,挾覆滅“大周”的腥風,如冰水兜頭澆熄各路“王爺”心中的野火。
眾人才徹底驚覺:高踞紅巾軍之巔的這位教主,絕非徒具虛名。其麾下雄兵銳甲,足以將任何僭越者連根拔起。
徐州軍帳。芝麻李挾裹著戰場遺風闖入,聲如洪雷:“教主,趁這雷霆餘威,就該一鼓作氣,把那滿山的蛇鼠都掏了老窩!”他滿麵不忿,彷彿自家田裏鑽進了太多鼠蟲。
張無忌聞言卻隻淡笑:“李帥若是心熱,亦可效法諸公,自擇一處寶地,稱王便是。我不會追究。”
芝麻李一愣,半晌竟搖起如鬥大頭:“使不得,使不得!老子管著徐州城這幾個坊市的公文賬簿,就已攪得俺腦仁子疼。再叫我坐那高堂?活活憋死俺老李!倒不如廝殺痛快,日後尋個莊子買地生財,娶上幾個美嬌娘纔是美事!”
他心直口快,更自知絕非馭人之龍。雖厭煩俗務,但治徐州一地,倒也是殫精竭慮,無愧於心。
如今徐州被他治理相當不錯,百姓交口稱讚,這讓他得意之色,溢於言表。
張無忌聞言撫掌大笑:“若天下豪傑俱如大帥這般心燈敞亮,便省卻多少刀兵!”
須臾,芝麻李湊近些許,壓低嗓門:“教主……若此間事了,你老究竟想做何事?”
“哈哈,和大帥差不多,我隻想做個武當山上的小道士。”
芝麻李聞言,笑了,“待天下定後,武當山香火必定冠絕五嶽,直上淩霄。”
“借大帥吉言,相信這天很快就到。”
閑談完畢後,就開始談正事。
“教主,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麼?”芝麻李麵露興奮,他剛剛跟隨張無忌一路勢如破竹一般覆滅了張士誠勢力。
他終於體會一番打仗的爽感了,也明白為何底下的士兵們如此聽從張無忌的命令,甚至到了狂熱的地步。
原因無他,勝利,大勝利,輕鬆的大勝利。
連續的勝利,造就瞭如今的紅巾軍士卒們的強悍。
張無忌聞言,看向一旁掛著的地圖,輕輕道:“也是時候結束這場大戰了。”
“好,教主,到時候可要帶上俺。”
“大帥,你可是徐州城的總管呢,你這模樣,叫旁人看來,會覺得有失體統。”
“那是他們嫉妒。體統管屁用,痛快殺敵纔是正經。”
二人哈哈大笑。
恰在此時,一探馬急報:“福州胡將軍八百裡加急!”
帳內笑聲戛止。
福州有胡大海前去征討,竟有加急?
張無忌拆開蠟封,隻掃一眼,臉上溫煦霎時褪盡,一股森寒劍氣般的氣息瀰漫開來。
讀至末尾,那無形威壓竟令侍立衛士呼吸滯澀,幾乎跌坐在地。
半晌,張無忌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鋪紙磨墨,疾書一令,遞與探馬:“交與胡將軍!”
未待探馬動身,他兀然起身取過案旁那柄屠龍刀,遞出:“持此刃去!傳令胡大海:凡禍害泉州百姓之徒,無論何等身份,罪不容赦!有阻者——立斬!”
探馬抱著那沉甸甸的屠龍寶刀,如奉雷霆,狂奔而去。
“教主……是何事?”芝麻李抹去額角冷汗。上回見教主氣怒如此,還是教主剛到徐州城的時候。
張無忌不語,隻將書信急報遞過。
芝麻李方閱數行,便覺氣血翻湧。
在泉州,那群號稱波斯總教徒的豺狼,其盤踞肆虐漢土之兇殘,屠戮漢民之酷烈,竟遠超元蒙十倍。
難怪胡大海發急報過來,上麵寫著怒髮衝冠,寧觸教規,也要斬絕他們。
“畜生!禽獸不如!”芝麻李恨聲如鐵,“他們豈配沾我教之威名。”
“隻是,教主,我們這麼做,會不會讓波斯總教那邊?”
“無妨,”張無忌語聲凝冰如鐵,“明教與波斯總壇之香火情誼,早已形同陌路!”
他簡單講述起波斯總教很久之前就想對他們明教不利。
“斷得好,教主,待日後,咱就該揚帆出海,去那勞什子總壇,一把火燒他個囫圇,用聖火凈化他們。”
“日後再論。”張無忌聲音陡然轉厲,“當下要緊,是結束這場戰!”
十一月,北風如刀割裂蒼茫大地。
紅巾軍的旗幟陡然迎風怒卷,攻勢決堤!
張無忌親率鐵流,五日酣戰,三場摧枯拉朽的大勝!
刀鋒所向,趙敏那部元軍打得得筋骨寸斷,潰退五十餘裡,輜重丟棄無數,再難望徐州城池!
潰軍如潮退卻之際,趙敏駐馬回望那青衫身影:“你的兵……何以在半年之間,竟成天兵神將?”
張無忌衣角沾霜,平靜道:“郡主莫非從未發覺,你眼前對壘之卒——早已換了一茬接一茬?”
趙敏美瞳驟縮:“你!竟拿我大軍,磨刀礪兵?!”
“善戰之卒,自需頑敵砥礪。”張無忌坦然頷首,“汝陽王與郡主,乃最佳砥石。”
趙敏口中發苦,她何曾不想淬礪新兵,但朝廷不允許啊。
糧食、軍費,宛如兩座大山,壓得汝陽王他們喘不過氣。
縱她千般算計,亦難變出糧秣金山。
反觀紅巾軍那邊,竟愈戰愈富,愈打愈強。
她眸中迸出一絲厲色:“好!此戰,算你技高一籌!然洛陽城仍在,賭約亦在,我父兄在城上等你終局一戰!”
望著煙塵中消逝的那點銀亮,張無忌默然輕嘆。掐斷北都糧道數月,汝陽竟猶能苦苦支撐,攻勢一點都不減。
隻能說紅巾軍得到上天的眷顧,否則該敗亡的就是他們紅巾軍。
趙敏敗兵未遠,張無忌旋踵西指!
刀鋒過處,汝陽王、王保保、答失八都魯三路元軍,如遭虎兕驅趕,丟盔棄甲而走。
汝陽王更是險遭生擒,幸以替身擾亂視線脫困,才狼狽遁入深山中。
至此,一場橫跨八月的浩劫烽煙,終於落幕。
亳州城下,寒風凜冽,張無忌率著大軍來到此處。
宋王韓林兒率劉福通及一乾文武出城相迎。那錦服堆笑的臉上,隱隱透著一絲忐忑。
張無忌下馬,含笑扶起作揖的二人:“宋王,劉太師,年初韓大帥葬儀,我因軍旅倥傯,未能親臨弔唁。今擊潰汝陽爪牙於西陲,恰路過貴地,特來祭拜一番。”
他目光如鏡,掃過韓林兒。此子麵皮白凈,身軀微胖,眉眼神情間倒有幾分韓山童的影子,隻是沒有了先前為父報仇的決心。
劉福通卻是昂然鶴立,氣度儼然,立於韓林兒身側,竟儼然一副攝政權臣氣象。
韓林兒眼眶立時泛紅,與劉福通哽嚥著追憶其父韓山童昔日雄風。
張無忌觀其情態,心中一聲暗嘆:“韓大哥那吞吐山河之氣概,終究後繼無人!”
這對君臣,悲切是真,眼底那深藏不露的心思,亦假不了幾分。
他溫言安撫數語,入城祭過韓山童靈位,便就了劉福通所設接風宴。
酒過三巡,張無忌酒杯輕叩,含笑望向劉福通:“聞太師麾下有一謀事,喚作陳九四?不妨喚來一見,讓我也見識一下這當世俊彥?”
劉福通心頭一緊,麵上堆起苦笑:“教主垂詢,奈何這陳九四,恰染風寒昏沉,此刻臥榻難起啊。””
“哦?”張無忌眉梢微挑,“醫術,我倒也略通皮毛。不如今夜便去診上一脈?”
劉福通連連擺手:“豈敢勞教主聖駕。已然延請名醫瞧過,服了葯沉沉睡了。”
張無忌聞言點了點頭,“既然這樣,我就不去探望了。隻是可惜,沒法見一見這位‘賢才’。”
張無忌遂不再言,隻悠悠呷了一口清酒:“既是如此,便罷了。可惜啊,無緣麵見這位‘賢能幹才’。”
那“賢能幹才”四字,聽在劉福通耳中,竟如金石交擊!他額角霎時沁出層細汗,再敬酒的姿態,也添了幾分僵硬。
他帳下的陳九四,可是他最重要的謀士,助他排除異己、暗奪權柄,行事周密卻留有餘地——明教舊部隻是驅逐,未曾傷命。
此中分寸,竟似早早防備著今日這一幕。
若非如此,此刻這酒宴,怕已換作了問罪堂。
宴罷人散,張無忌下榻劉福通精心備下的別院。
深夜時分,一道青影悄如煙雲滑出庭院。牆垣周遭暗伏的耳目,竟無半分察覺那身影飄過的蹤跡。
亳州城西,一處僻靜的小院子。
張無忌身法如魅,閃入院中。推開褪漆木門,但見陋室內早聚了十數條人影,或跛或陋,卻俱目光精悍。
一見青衣入室,眾人霍然起立,躬身行禮,聲若沉鍾:“屬下恭迎幫主。”
張無忌微一頷首,徑坐主位。
“劉長老,你信上說的急事是何事?需要我來此處才能處理?”
被喚作劉長老的,是一名錦緞裹身、貌如富商的白麪漢子,乃是凈衣派的長老。
“幫主,屬下似窺見了陳長老,陳友諒的蹤跡。”劉長老恭敬道。
他和一眾凈衣派的弟子都極為尊崇這接任不到一年的幫主,就因為他真的給眾弟子帶來了實打實的名聲,讓他們能驕傲地抬起胸膛。
“哦?”張無忌眉峰微揚,“陳友諒?他藏身亳州?”
“不隻如此,”劉長老喉結微動,“此人……搖身入了太師府,已成劉福通近身軍師!隻是……”
他眼中掠過一絲猶疑,“其右頰總覆半塊鐵麵,遮住大半張臉,屬下雖聽其聲觀其態如昔,終不敢十成十咬定便是那廝。”
張無忌目光一凝:“他在劉府中,喚作何名?”
“陳——九——四!”劉長老一字一頓。
三字入耳,張無忌先是微微一愣,繼而眼底驀地寒光乍現,旋即輕聲道:“我說那‘陳九四’託病避我不見,隻道是畏我責難,原來畏的是我識穿他的身份,不願意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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