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無忌在丐幫總舵盤桓了十餘日,諸般事務梳理了個大概,便領著一行人迴轉徐州。
幾位丐幫長老亦步亦趨地隨了來,明麵上是協理幫務、洽談與義軍聯和之事,暗地裏卻是幾個老狐狸盯緊了這位新出爐的幫主,生怕他腳底抹油。
一路之上,楊清寒始終離張無忌丈許之遠。
那日丐幫總舵的幫主繼位大典,在她心頭揮之不去——看著唾沫橫飛、腥穢沾衣的情景,素來清冷自持的她隻覺渾身發毛。
縱使張無忌麵容依舊溫和,她目光掃過那襲青衫,便似聞著了隔夜餿氣,下意識便避開了幾步。
張無忌見狀心頭苦笑,他那模樣以後都會在留在“後輩”的記憶中。
入徐州,安頓了丐幫眾人,張無忌便直尋到了蛛兒、小昭與周芷若。他對依舊與他隔開數步的楊清寒,笑道:“楊姐姐,這三位姐妹,便是我替你尋的江湖同伴。日後你行走闖蕩,有她們作伴,可安心許多。”
此言一出,四目光齊刷刷落在對麵的身上,神色都是驚訝。
未等她們開口,張無忌已搶先堵了回去:“楊姐姐初涉江湖,多有懵懂;她們三人卻都是經歷過風浪的,正好護持提點。”
目光轉向蛛兒:“表妹前段時間不是還訴悶,嫌徐州城日子千篇一律?這不正好,可以去做些行俠仗義之事。”
轉向小昭:“小昭聰慧,但卻較悶。此行亦可結識四海新朋,豈不快哉?”
最後望向周芷若,溫聲道:“芷若妹妹,你日夜研習那上乘心法,一味苦修恐入歧途。楊姐姐所習與你同脈,正好印證參詳。且出去走走,開一番心胸。”
四女彼此打量,一時靜默。
蛛兒眼珠一轉,嗔道:“表哥說得天花亂墜!你呢?為何不跟我們一道?”
張無忌哈哈大笑:“軍帳中卷牘如山,哪裏還有閑暇。就不與四位女俠一起行俠仗義。”
蛛兒小嘴一撇,嘟囔道:“我看你是嫌棄我們太吵了。”
張無忌點頭,“見你們太無聊,出去散散心正好。到時候我會給你們做四張人皮麵具,帶上它們也省了那些宵小覬覦。”
小昭卻輕輕搖頭:“教主哥哥,我不必麻煩。”
說著,話音未落,她纖指如飛,閃電般在麵頰與脖頸間幾處要穴點下。但覺她臉頰肌理倏然微動,嘴角詭異地斜歪上去,一隻左眼眼皮也耷拉半闔——瞬息間,一張清麗絕俗的容顏,竟成了半邊麻痹抽搐的醜陋模樣。
這是張無忌曾在光明頂密道中教她的法子,讓她扮作醜女子。
楊清寒、蛛兒與周芷若俱是驚奇交加。
“這般便好。”小昭啞了半邊嗓子,聲音也略顯含混,“不嫌我這副尊容的,纔是值得真心相交的朋友。”
小昭不會拒絕張無忌讓她遊歷江湖的提議,但想要與她交上朋友,可不是那麼容易。
她可是有脾氣的,隻是也隻有在張無忌麵前自認丫鬟而已。
張無忌見狀,讚歎道:“確實,這比人皮麵具更難讓人發覺。你們要和她一樣?”
三女見張無忌看向她們,都統一地搖了搖頭,她們可不願意這麼做。
蛛兒問道:“表哥,那人皮麵具,能做成我想要的相貌麼?”
張無忌莞爾:“隻要不是青麵獠牙、三頭六臂,都依你心意。”
三女再無異議。
三日後,楊清寒搖身變作英氣逼人的富家公子哥兒,周芷若扮做冷麵護衛,蛛兒與小昭則成了兩個身形畏縮、麵目可憎的醜丫鬟——一主一衛二仆,這古怪行旅便定了下來。
臨行前,張無忌將幾道明教與丐幫特有的聯絡暗記細細傳授,更囑託她們留心地方上兩派人馬的行事:“若見得仗勢欺人、敗壞綱紀的獠賊,記下便是,我自有計較。”
前腳她們剛走的第二天,大帥府門便卷進一道青影,正是韋一笑。
他身後跟著個身如鐵塔、滿麵縱橫舊疤的漢子。
“哈哈哈!教主!謝三哥!瞧瞧我把誰找回來?”韋一笑聲音快活得打顫,“我們明教失蹤多年的右使——範遙!範兄弟!”
廳內落針可聞。
張無忌目光如電,上下掃過那張被刀疤徹底撕毀的麵容。
範遙同樣抬目逼視,目光沉凝——這便是那位攪動風雲、令群豪俯首的明教新主。
氣度不凡,果然名不虛傳。
“屬下範遙,參見教主!”他轟然單膝拜倒。張無忌急忙伸手相扶,眉頭微蹙:“範右使請起。隻是…這臉…”
楊逍可與他說過光明右使乃是一風流倜儻的美男子,與眼前判若兩人,怎不令人驚詫?
他可是聽楊逍說過,範瑤乃是一名英俊瀟灑的美男子,如今卻變成了這般醜陋模樣。
範遙長嘆一聲,那嘆息裡蘊著數載積塵般的苦澀。
原是陽頂天失蹤後,他便獨行江湖探聽風聲。
無意中竟撞見那剃髮為僧的成昆,好奇之下,一路潛蹤跟進,竟窺得成昆與汝陽王府勾連,欲害明教的毒計。
“欲入虎穴,先毀其貌!”他語氣驟冷,彷彿說的不是自身骨肉,“我自殘俊顏,更假作聾啞癡兒,以‘苦頭陀’之名混入王府,一躲便是經年……初始倒也混上了郡主趙敏的武藝教習,後來隻落得個看家護院的啞仆。”
韋一笑在旁連連點頭:“我在大都街角見到本教示警暗記,順著摸去才知是範右使。”
範遙語鋒一轉,沉聲道:“教主,汝陽王已定下毒策,正要衝著徐州下手。”
張無忌聽他數年臥腑之苦,心中敬重之意油然而生。
謝遜更聽得鬚髮微張,目含悲憤。
“範右使苦心,我等銘感五內。”張無忌微微頷首,眼中卻無意外之色,“汝陽王動向,早已在我們預料之中。隻是右使,你接下來打算如何,可是前去尋楊左使一起?”
楊逍與範瑤可是結拜兄弟,楊逍為長。二人多年未見,定會有許多話要聊。
範瑤卻搖頭道:“我想與蝠王一起潛伏在大都,在汝陽府內可為內應。”
張無忌凝視範遙,搖頭道:“恕我直言,這王府,右使你卻是再也回不去那汝陽府了。你最多就隻能潛伏回大都之中。”
“教主此言何意?”範遙不解道,“可是認為我的心誠?”
張無忌嘴角掠過一絲苦笑:“我那師妹趙敏,曾與一前輩習有一套察人辨相的秘術。右使這般身手的人物,甘願在王府扮作灰頭土臉的下仆,在她眼中,豈非黑夜燈籠,通身疑點?她留你至今,不過想看看你這條長線,最終會釣出誰家的大魚。”
趙敏的識人之術可是跟聖僧學的,當今天下能騙過她雙眼的人,是少之又少。
範瑤就算表現再好,但他的腳步、呼吸等小細節已經出賣了他。
一個武功高手故作這樣,不就明擺告訴趙敏有問題。
“教主,那敏敏郡主真的是你師妹?”範瑤疑惑問道。
他雖然聽韋一笑說過教主親口承認趙敏是他師妹。
但在汝陽王待了那麼多年,他可沒有見過趙敏有什麼能讓他驚為天人的師父。
畢竟能教出武功蓋世的教主,那他老人家定是不凡。
“怎能有假?”張無忌道,“你曾見她使過一套很厲害劍法?”
範遙脫口而出:“四五年前她突然劍法大進,神妙無方,連阿大都敗下陣來。”
“可是這般?”張無忌右手並指如劍,虛空刺出。
看似平平無奇,竟帶著千頭萬緒般的劍芒,籠罩範遙肩頸。
無論範遙如何騰挪閃避,那指風總如附骨之蛆,穩穩懸點他肩上穴道。
數下之後,範遙額頭沁汗,駭然叫道:“沒錯,正是‘千錘百鍊’。”
張無忌收回手指,微微一笑。範遙心中再無半分質疑。
恰在此時,一名教眾奔入,呈上一封書函:“啟稟教主,有您的舊識送來此信。”
張無忌接過,瞥了一眼信封上那手飛逸秀挺、微帶鋒芒的字跡,便知是何人所書。展開一看,果然是趙敏手筆。
張無忌看了後,搖頭失笑,把信給到範瑤。
範瑤看了上麵的內容,大致是一直隱瞞身份的苦大師居然是明教之人。隻是不知道苦大師具體的姓名什麼,萬到時告知。
接著話鋒一轉,便提到過不了多久,雙方便會在徐州城下相見,到時候便是雙方正式交鋒時刻。
看完書信,範瑤才相信張無忌的話,隻是一想到往日種種,他冷汗直冒。
範瑤苦澀道:“教主,既然如此,那我還是去尋楊左使。看這信上說的,敏敏郡主似乎不再歡迎我回到大都。”
“好,那範右使就歇息幾日,瞭解一番如今教內之事,再去與楊左使匯合。”
範瑤點頭應下,他確實是需要好好瞭解一番明教內的新氣象。
當然還有張無忌這位年輕的教主。
時光匆匆,已是春耕剛結束的時候。
元廷那邊就有了動靜。
汝陽王掛帥天下兵馬大元帥,鐵騎二十萬如黑雲傾軋。更裹挾各處鷹犬之師,竟悍然號稱八十萬之眾。
一副踏平山河不回還的架勢,直逼徐州而來。
張無忌在軍帳中聞此訊,指節輕叩案上粗礪地形圖,神色不動,隻唇間滾落一句低喃:“這一回,當與敏敏對上一局。”
然元軍大軍未至,紅巾軍內卻先自爆開驚雷。
川峽之地,大帥韓山童為救陷落敵手的獨子韓林兒,竟不顧部將死諫,提兵怒撞元將答失八都魯的牙旗。
雖仗著悍勇撕開重圍,奪回了韓林兒一條性命,自家胸背卻被亂箭釘穿。
彌留之際,也隻夠草草吐出幾字含血的遺命……
韓山童既歿,麾下杜遵道、劉福通便簇擁起年少的韓林兒繼了帥位,更有人鼓譟擁立,竟欲奉這稚子稱王!
未待川峽煙塵落定,江淮腹地竟也燃起同室操戈的狼煙。
濠州城中,郭子興與孫德崖兩帥傾軋劇鬥,終是孫德崖勢大,硬生生將郭子興逼出濠州城郭。
郭子興隻得引殘部投奔已踞南昌半壁的女婿朱元璋。
郭子興一走,濠州城立時淪為三虎爭食之穴,孫德崖與其另兩位“元帥”彼此瞪眥,劍拔弩張。
徐州之東,虎視眈眈已非一日!佔得通州、吞了平江路的張士誠,亦在此時磨亮了爪牙,那貪婪的目光已死死咬在了徐州沃土之上。
短短數日,一個個不好的訊息,如同雪花般飄入了徐州城內。
芝麻李捏著那疊軍報,越看臉上越是漲紅如同豬肝,驀地一掌拍在桌子上,破口大罵:
“入他孃的孫德崖、韓老杜!大蟲尚在門前齜牙,這幫鼠輩倒先在米缸裡撕咬開了?教主!給我八千精壯。老子這就西去,將那幾窩耗子的腸子掏出來見見天光。”
數月來被逼著浸染政事文書的粗豪漢子,眉宇間雖添了幾許沉凝,那股烈火般的躁氣卻絲毫未減。
張無忌聞言隻一笑:“幾個跳樑小醜,何須勞動大帥親去?傳令毛貴將軍,點兵西去便是。”
他語聲淡淡,卻自有定鼎乾坤之重。
“這……”芝麻李氣息一滯。他倒不是不信毛貴本領,隻為手癢心躁。
那點心思,張無忌洞若觀火:“大帥若欲沙場驅馳,不妨移師東向。”
他指尖點向輿圖上齊魯淮東那片煙波深處,“我遣關先生與君同行。彼處天地廣闊,大帥放手施為,隻待斬獲捷報!”
(註:關先生——關鐸此人可能很多人不瞭解,但這位可以說在元末明初是一位神人。為北路紅巾軍驍將,曾獨自率軍攻破大都,逼得元順帝跑去上都後,又被趕去遼東一代。)
芝麻李雙目精光爆射。
這數月坐鎮徐州,日日對著簿冊公文,著實憋得他骨頭髮癢。
此時一聽能揮師遠征,胸中那口悶氣轟然散去大半:“好!好!有勞關先生襄助!”
一旁沉靜如水的關先生(關鐸)拱手施禮:“大帥言重,敢不效力。”
“哈哈哈!”芝麻李撫掌大笑,重重拍在關先生肩頭,“誰不知關先生蒙教主耳提麵命,兵法韜略已得真傳!日後成就,未必在那常屠子、朱重八幾人之下!”
如今常遇春、朱元璋、徐達、胡大海這幾位張無忌親手點撥的悍將,已在南方殺出了赫赫凶名。也教紅巾上下知曉,這位年輕教主不單單自己本事強悍,更有化朽為奇、點石成金的手段。
也讓紅巾軍內的人知曉,張無忌不單單自己厲害,指匯出的人才也是厲害無比。
關先生微笑欠身:“毛貴將軍亦是虎將。”
“都厲害!個個有本事!”芝麻李笑聲洪亮,隻是忽又想起一事,大手用力抹了把臉,帶著幾分泄氣,“可惜俺老李腦袋裏的筋是牛筋擰的!教主那些玄奧兵法排布……俺聽上幾句就覺得雲裏霧裏的,一竅不通。”
他搖著頭自嘲著,那副憨直之態,倒沖淡了軍帳中連日積攢的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