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後。
名劍山莊大門外,迎來了一路風塵的張君寶一行人。張無忌聞訊迎出,見了張君寶與秦思容並肩而立,後麵跟著宋遠橋、俞岱岩、張鬆溪。
另有一陌生但有幾分熟悉的少年,約莫十五六歲,身形挺拔如原上勁草,眉宇間一股不屈之意,眼神灼灼。
就是唯獨不見了清風道長的身影。
“君寶、秦姑娘,一路辛苦。怎麼不見清風道長?”隨即落在那陌生少年身上,“這位小兄弟是……?”
張君寶眼中閃過一絲黯然,嘆道:“清風道長,他與人比鬥岔了真氣,已然仙去了。”
他頓了頓,指向身後四人,“遠橋、岱岩、鬆溪已正式拜入我門下。這位小兄弟名喚俞蓮舟,是我們在皖北官道茶棚偶遇。”
張無忌聞得清風噩耗,不免黯然神傷,默然良久,才長長籲出一口濁氣:“不想一別竟成永訣……這位俞小兄弟……”
那俞蓮舟上前一步,抱拳朗聲道:“晚輩俞蓮舟,見過易莊主。是這般……”
原來這俞蓮舟,出身皖北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門派。其掌門人畏懼逍遙王滔天凶焰,兩月竟惶恐下令將派中弟子遣散歸鄉,隻丟下無處可去的俞蓮舟孑然一身,在江湖中茫然飄蕩。
那一日他正於官道簡陋茶棚歇腳,聽得鄰座幾個漢子吹捧逍遙王之威,言語間怯懦畏戰。少年人心頭一股濁氣湧上,忍不住冷哼一聲:“哼!未戰先怯,這般心性,根本就不適合留在江湖上!”
此言尖銳,頓時惹惱鄰座。見他年少,便想藉機狠狠“教育”一番。
眼看拳腳加身,正是張君寶在側看不過眼,飄然出手攔下。
一番傾談,俞蓮舟見張君寶氣度清越、見識不凡,言談間又聞要前往天下第一莊的“名劍山莊”,那少年慕強的天性被勾起,便一路同行至此。
張無忌聽罷前因後果,目光在宋遠橋等三人,及俞蓮舟身上逡巡片刻,心中亦不由暗暗稱奇。
這冥冥之中的因緣際會,當真是奇妙難言。算上正與閃電一起的張翠山,日後鼎鼎大名的“七俠”雛形,已具其五了。
略作寒暄,張君寶便被張無忌引入內堂敘話,秦思容自與趙玉兒離去。宋遠橋等四個少年,自喚有嶽雷、嶽霖兩兄弟來招呼。
宋遠橋、俞岱岩、張鬆溪三人雖與張無忌有過交往,卻是第一次踏入這如雷貫耳的天下第一莊,眼中滿是新奇與探究。
嶽雷見狀,便爽朗一笑道:“宋兄弟、二位俞兄弟、張兄弟,既來到山莊,便是貴客!讓咱兄弟帶你各處走走瞧瞧?”
四人連連稱謝,緊隨其後,觀看著山莊內古樸恢弘的石階殿宇、還有那些聞名江湖的鍛造兵器坊,議論笑談之聲不絕於耳。
閑談間,俞蓮舟尤為關注張無忌事蹟,頻頻相詢。
他早聽已然離開江湖的師父提過,這位名劍山莊的少莊主易繼風,幾年前還曾被不少人輕視為“庸才”,後來卻是一鳴驚人,名震江湖!隻是後來惜敗於逍遙王之手,不得已將武林盟主之位讓渡給了鐵虎門的孟蒼山……
嶽家兄弟談起師父,自是語帶豪情,引得眾少年讚歎連連
內堂深處,兩好友互道最近之事。當知對方皆有領悟出新的武學後。
張無忌笑道:“早先你我約定,看誰先有新悟,倒是讓君寶你拔了頭籌。”
張君寶亦笑:“哈哈,繼風兄又何曾慢了?不過……”他眼中閃過精光,“隻說不練怎知深淺?左右無事,不若你我搭搭手,也見識見識彼此的新領悟?”
張無忌心中亦在好奇張君寶那“至柔至慢至陽”的拳法,聞言欣然:“正有此意!”
兩人即起身,並肩走向後山那片開闊石坪。
青石坪上,二人相隔兩丈,相對佇立。
張無忌袍袖輕垂,周身氣息內斂無蹤,恍如山石古樹融為一體。然細細體察,一種掌控方圓、近乎主宰的無形“域場”已然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
這令張君寶心頭微凜——彷彿這坪上的一草一木、一塵一礫,皆在無聲響應著他的心意。
張君寶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體內內息便如長江大河般洶湧流轉起來。他足下不丁不八,雙手似抬未抬,緩緩劃出第一個圓——正是那套蘊涵天地至理的太極拳起手式。
一動風雲起。
張君寶拳勢甫展,周遭氣流便彷彿被無形的巨手攪動。一股柔韌雄渾、彷彿能牽引四極八荒的“粘稠”之力自他周身散發。腳下數丈方圓的細碎落葉與小石,竟被這氣場所引,紛紛離地寸許,隨之緩緩旋轉飛舞!
“著!”張君寶一聲清喝,足踏中宮,一手畫弧似攬雀尾,帶著綿裡藏針的後勁,輕飄飄向張無忌隔空“按”來。這一按不疾不徐,不見勁風,卻令周遭旋轉的落葉灰塵驟然加速,排山倒海般向張無忌湧去。
張無忌麵對這柔中帶剛、引動自然的拳勁,目中精光一閃。
“來得好!”
他身形絲毫不動,右手食中二指併攏,隻似隨意向著眼前虛空,一點!
既無劍氣縱橫,亦無內力勃發。
然而那些如洪水般捲來的枯葉碎石,竟在距離張無忌身前一尺之處,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無質卻又堅韌無比的“氣牆”,驟然凝滯。
緊接著,彷彿時光凝固,無數葉片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瞬間“定”在半空,隨即竟如臂使指,齊齊倒卷,化作一麵枯葉之盾,反過來卷向張君寶。
更有數十粒細小的露珠自草葉間飛起,懸浮空中,映照著日光,折射出森然鋒芒——竟是隨時可化為傷人利器的水劍!
張君寶瞳孔微縮,身形向後滑退半步。
他雙手畫圓更緩,如抱太極,身隨勢走,一股玄奧的牽引卸力之道自雙掌瀰漫開來!
那些倒卷的葉片利刺,甫一觸及他身前這股旋轉的太極氣場,力道瞬間被引偏、化散。鋒銳的“水劍”撞入氣旋,竟如百鍊鋼化繞指柔,被那粘稠的氣機纏繞、分解、消融,復歸於幾滴尋常水珠,輕輕墜落塵埃。
而他身週三尺內旋轉的落葉塵土,受二人力量激發,竟形成了一個清晰可見的、由碎葉殘露組成的巨大太極圖影,在半空中流轉不定。
這兩人驚天動地卻又含蓄內斂的交鋒,那無形的場域與氣象,如何瞞得過莊內高手?
後山林道方向,陡然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驚呼!
正是宋遠橋、俞岱岩、張鬆溪、俞蓮舟四人,在嶽雷、嶽霖引路下剛拐上後山小徑,便被一股撲麵而來、令人窒息卻又玄之又玄的宏大壓力攝住心魄,釘在原地。
宋遠橋瞠目結舌,指著那半空中飛旋流轉如神跡的巨大太極落葉之陣:“那、那是師父的太極拳!”
他與俞岱岩和張鬆溪三人都練了太極拳,但隻是徒有其型,還未悟出其中的精髓,更沒有見過太極拳全力施展後的引動天地、運轉如意的神妙之境。
幾乎是同時,“嗖嗖”兩聲破空風響!
易天行與易雲的身影如大鳥般騰空掠過樹梢,輕盈落在石坪邊緣。
兩人身形甫一落定,眼角餘光正好瞥見場中——張君寶雙掌抱圓,柔勁輕吐,正不疾不徐地將張無忌那波凝水化劍、聚葉成盾的犀利攻勢,穩穩捲入自身流雲般的氣旋之中,化解於無形!
易天行倒吸一口涼氣,連他那點玩世不恭的笑意都僵在臉上:“老頭子,沒想到除了繼風以外,竟還有人能搗鼓出這般……這般不是人間的玩意兒。”
易雲默然不語,心頭卻是巨浪翻湧。他清晰地記得,兩年前在初遇這張君寶的時候。當時張君寶的武功最多也隻是在年輕一輩中排的上號,與他這種絕頂高手相比,還是差很多。
豈料短短兩年有餘光景,這孩子一身功力竟已攀上足以與自己那驚才絕艷的孫兒比肩的至高境界!饒是他見慣風浪,也不禁暗暗唏噓,隻浮現四字真言:“英雄出少年!”
至此,他才真正明白,為何自己孫子會與張君寶惺惺相惜,引為知己。隻因這二人,本就是這煌煌武林中,僅有的兩顆絕世雙星!
坪中,兩大絕世高手心意相通,不再著意招式,已然將各自的武道精髓推至巔峰。
張無忌心念微動,萬物皆劍,枯葉凝鋒,露水蓄殺。
張君寶拳隨神行,至柔圓轉,牽引八方。
石坪之上勁氣縱橫,枯葉塵埃滾滾盤旋,直如兩條無形的長龍在纏鬥翻攪。氣勁所至,青石板上無聲地被刮出深痕,周遭草木無不為之俯仰搖曳。
嶽雷、嶽霖帶著幾位少年氣喘籲籲趕到,目睹坪上這宛如天傾地覆的景象,一個個眼瞪如鈴,張口結舌,連喘氣都忘了。
俞蓮舟更是熱血沸騰,雙拳緊攥,眼中幾要噴出異樣神采。
眼看那氣勁旋渦越卷越大,彷彿要將這方天地都吞噬進去!
恰在此時——
張無忌與張君寶四目相對,露出微笑。兩人足下同時微頓,臂膀悠然迴環。
張無忌吐氣開聲:“散!”
張君寶隨聲附和:“靜。”
二字如清風拂過。
漫天的枯葉塵埃失了依憑,頓時如驟雨般簌簌落下。
那令人窒息的磅礴壓力煙消雲散。
石坪復歸平靜,隻餘下滿坪狼藉與石板上的痕跡。
張君寶目露讚賞:“萬劍歸宗,心禦萬物,宛如鬼神之力。妙絕!”
張無忌亦是大笑,拂去袖上微塵:“你這太極拳纔是匪夷所思,至柔至慢化作至剛至快。佩服之至!”
兩人相視而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見二人切磋完畢,氣定神閑。
易天行笑嘻嘻地踱到張君寶身邊,大手一拍,直攬住他肩膀,促狹道:“好小子!功夫深了不說,連帶著把思容那顆心也給‘拐跑’了。”
張君寶本來帶著印證武學後的暢快笑容,聞言登時侷促起來,賠笑道:“易大哥,這……”
易天行哪容他辯解,眼一瞪,故意板起臉,嗓門也拔高了幾分:“哼!枉我把你當兄弟看。你可倒好,不聲不響就把我喜歡的姑娘搶了去!這理兒上哪兒說去?”
“不不不,絕無此事!”張君寶連連擺手,急得臉都有些紅了。
一旁張無忌瞧著有趣,深知二叔性格,趕忙過來幫腔:“君寶莫慌。二叔如今早已與冰心嬸嬸成婚,琴瑟和鳴,連小侄兒都抱上了,秦姑孃的事,他早就不作念想啦。”
這話一出,張君寶如蒙大赦,臉上陰霾盡去,趕緊對著易天行抱拳笑道:“恭喜易大哥!真沒想到你和冰心姑娘……”
“打住打住!”易天行大手一揮,眼中狡黠之光一閃,“喜酒你都還沒補上呢!這挖牆角的賬嘛,先記著!你說,怎麼補償我?”
張君寶知道他是玩笑,卻也認真道:“易大哥你想要什麼補償?但凡我做得到的……”
“簡單!”易天行一拍掌,嘿嘿笑道,“等哪天你跟思容成親擺酒的時候,咱們喝它個痛快,一醉方休!你可別賴賬。”
張君寶隻道是尋常喜宴祝酒,想也不想便一口應承:“哈哈,莫說是喝酒,到時定要陪大哥喝個盡興!”
他卻不知易天行口中“一醉方休”的分量是何等驚人,日後不免有幾分悔不當初。
張君寶聞言立即答應下來,絲毫不知道所謂的一醉方休在易天行這裏代表是什麼含義。
“師父!師父!”宋遠橋、俞岱岩、張鬆溪三人這時已奔到張君寶跟前,個個眼巴巴地看著他,臉上又是激動又是嚮往。
宋遠橋搶先問道:“師父,方纔那……那引落葉為陣的,是不是就是咱們練的太極拳?”
張君寶瞧著幾個弟子亮晶晶的眼神,便知他們心頭熱切。
他微微一笑,點明關竅:“自然是太極拳的路數。隻是要練到這般境地,需得日夜體會其中的圓轉意境。何時能悟出‘陰陽相濟、隨曲就伸’這八個字的真味,纔算入了門。”
言下之意,要得真傳,還差得很遠。
另一邊,少年俞蓮舟則躊躇著走到張無忌身前,深深一揖,鼓起勇氣道:“易莊主在上,晚輩鬥膽問一句,不知……不知名劍山莊……可還收徒麼?”
他眼中既是渴望,又帶著幾分忐忑和被師門不光彩“趕出來”的低落隱憂。
張無忌溫言道:“俞小兄弟的根骨氣質,與我名劍山莊的功夫路數,隻怕並不十分契合。”
見俞蓮舟立刻一臉黯然,張無忌話鋒一轉,含笑續道,“倒是君寶的那路剛柔並濟的拳法,與你極為相宜。他教徒弟也是極好的,若你願拜他為師,我可代為引薦。”
俞蓮舟聞言,心中既喜且憂。喜的是有望得拜明師,憂的卻是自己的“汙點”,唯恐張君寶嫌棄。
他拜名劍山莊的念頭,本意是找個立足之處,並非隻求拜張無忌為師。
但張無忌不瞭解少年的心思,直接推薦俞蓮舟去拜張君寶為師。
那可是他的二師伯,他可不敢收他為自己的徒弟。
見他麵有難色,隻當年輕人心性靦腆,張無忌又寬慰道:“不必擔心。君寶性情敦厚,教徒有方,若他能收你為徒,必是福分。”
說完,張無忌不免升起另一個念頭,“把我爹爹喚來,與二師伯一起拜入太師父門下。隻是這麼一來,按照江湖規矩,二師伯就得變成四師伯了。”
想到這,張無忌不免覺得有些頭痛。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