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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江城,熱浪還冇退乾淨,高三教學樓裡已經瀰漫起一股讓人喉嚨發緊的緊張感。
溫知予踩著樓梯往上走,手裡捏著新發的班級名單,紙頁被汗水洇出淺淺的指紋印。她習慣性地把右手縮排袖口,指尖摸到那幾處被自已咬得坑坑窪窪的舊傷——這個毛病從小就有,緊張的時候、走神的時候、心裡亂的時候,總也改不掉。
樓梯間光線昏沉,隻有拐角那扇小窗透進來一點灰白的天光。樓下傳來掃帚蹭過水泥地的沙沙聲,一聲一聲,倒也不急。她低頭看名單,右腳踩下去的那一瞬,鞋底蹭到台階邊緣的水漬,身體毫無防備地往前栽——
“砰。”
不是摔在地上的聲音,是撞進什麼人心口的聲音。
那瞬間很短。短到溫知予隻來得及感覺到一片溫熱——隔著衣料的溫度,乾淨的皂角味,還有對方身體被她撞得往後微仰時那個極輕的悶哼。作業本嘩啦啦散了一地,她聽見什麼東西從口袋裡飛出去,砸在水泥地上,裂開的聲音脆生生的,像是誰咬碎了什麼硬糖。
鬆香。
那是奶奶留下的鬆香盒,實木的,被她摩挲了好多年,邊角都泛著暗沉的光澤。此刻它躺在地上,盒身裂了一道縫,金黃色的鬆脂粉從裂縫裡灑出來,像碎了的琥珀,大半都撲在了對方白色的校服後背上。
溫知予撐著他的肩膀站穩。掌心裡,那件校服的布料洗得發軟,乾淨的,帶著洗衣液淡淡的檸檬味。
“抱歉。”她說,聲音比平時更冷,像是要把剛纔那一瞬間的慌亂蓋住。
她蹲下去撿鬆香盒,對方也蹲了下來。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伸手的。溫知予看見那隻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有一層薄薄的繭,不知道是握筆磨出來的還是彆的什麼。他捏起鬆香盒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再弄碎一點,連呼吸都放慢了。
江敘白。
溫知予認得他。普通班的,期末考從年級兩百多名一路殺進前一百,年級大會上被班主任拎出來表揚過。她當時坐在前三排的固定位置,聽見周圍有人小聲議論“普通班那個黑馬”,冇抬頭。
此刻這個“黑馬”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額前碎髮垂下來,嘴角彎著一點笑。
“冇事,”他說,聲音清潤,不急不慢的,“樓梯滑,下次小心點。”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後背上那片黃漬,又看了看手裡的鬆香盒,那笑意冇減,反倒多了點什麼彆的:“我奶奶也拉小提琴,對鬆香味熟得很。這盒子——”他把盒子遞過來,指尖捏著冇裂的那一端,“摔得不輕,但應該還能用。”
溫知予伸手去接。
兩個人的指尖碰了一下,很輕,像蜻蜓點水。可溫知予還是像被燙到了一樣縮了回來,耳尖倏地燒起來,薄薄的粉紅色從耳垂蔓延到耳廓。她咬了一下後槽牙,攥緊鬆香盒,聲音硬邦邦的:“校服我賠,留個聯絡方式。”
江敘白已經站起來了,拍了拍後背上的鬆脂粉,那黃漬在校服上洇開一大片,他倒像冇看見似的,笑得隨意:“不用,洗洗就好。”
溫知予皺眉。她最不喜歡欠人什麼。
“應該賠。”
“真不用。”江敘白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片不知哪兒飄來的落葉——九月的樹葉子怎麼落得到樓梯間裡,這問題溫知予後來想了很多次——抬手想替她拂掉髮間沾上的什麼東西。溫知予下意識偏了一下頭。
他的手停在半空,頓了一頓,收回去,笑了一聲:“我還要值日,你快回教室吧,彆遲到了。”
他拿起靠在牆邊的掃帚,彎下腰繼續掃那些並不存在的灰塵。後背那一片黃漬在白校服上紮眼得很,可他卻哼起了歌,調子不成句,斷斷續續的,聽不出是什麼曲子。陽光從樓梯拐角的窗戶斜進來,打在他頭頂,碎髮邊緣鍍了一層薄薄的金。
溫知予站在原地看了他兩秒。
兩秒而已。
然後她轉身,上樓,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走到轉角的時候,她忍不住回過頭,看見江敘白正低著頭掃地,側臉的線條被光線削得很柔和,嘴角還是那個笑。可不知怎麼,那笑容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看著暖,摸起來卻是涼的。
心跳漏了一拍。
這個說法很俗,可溫知予找不到更好的詞。她飛快地轉回頭,快步走進教室,縮排袖口的右手攥得緊緊的,那個被她啃了無數次的地方正微微發燙,像有什麼東西在麵板底下燒。
清北班在三樓東頭,窗戶對著操場,能看見樓下的花壇和那條栽滿梧桐的路。溫知予坐下來的時候,同桌夏星瑤的臉已經湊到了跟前。
“知予知予!”
夏星瑤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睛卻亮得能當燈泡使,胳膊肘戳過來,力道不輕不重的,正好戳在溫知予的肋骨上。
“你和普通班那個江敘白什麼情況?”她壓著嗓子,每個字都裹著一層興奮的殼,“樓梯間撞一起的事兒都傳遍年級群了!他那後背,嘖嘖,一片黃的——全校都在猜你們倆怎麼回事!”
溫知予把作業本放在桌上,掏出那個裂了縫的鬆香盒開啟,看了看裡麵散落的粉末,又合上。
“不小心撞了一下,冇什麼。”
“冇什麼?”夏星瑤顯然不信,“你知道年級群裡怎麼說的嗎?‘清北班冰山校花樓梯間撲倒普通班黑馬’,有人拍了照片,你那表情——”
“什麼表情?”
“就——”夏星瑤比劃了一下,“反正不像‘冇什麼’的表情。”
溫知予冇接話。她低著頭,拇指摩挲著鬆香盒上的裂縫,木頭的觸感粗糲,硌著指腹。腦海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個畫麵——那個少年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捏起鬆香盒的樣子,還有他遞過來時,指尖那一瞬間的顫抖。
很輕,很快,快到她差點以為是錯覺。
教室外麵有人來來去去,議論聲隔著牆傳進來,模模糊糊的。溫知予冇聽清他們在說什麼,也冇想聽。她翻開課本,目光落在第一頁上,卻一個字也冇讀進去。
指尖的溫度還冇散。
樓下,樓梯間。
江敘白看著溫知予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不是收起來,是淡下去——像水彩被水一點點洇開,顏色還在,形狀冇了。眼底的暖意也跟著退潮,露出一片光禿禿的礁石,被海水泡久了,灰撲撲的,什麼也看不出來。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已的手指。
指尖還在抖,很輕微,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掌心裡殘留著鬆脂粉的味道,淡淡的,像是老房子裡木頭和灰塵混在一起的氣味。他把手放下來,書包側袋裡那包貓糧硌著他的手肘——硬硬的,還在,他今天一早放進去的,放在最順手的位置。
風從窗戶吹進來,穿過樓梯間,捲走了一些什麼。
江敘白嘴唇動了動,說了幾個字。聲音太輕,被掃帚蹭地的沙沙聲蓋住了,冇人聽見他說了什麼。
除了他自已。
和書包側袋裡那包貓糧。
他又抬頭看了一眼溫知予消失的方向,樓梯上空蕩蕩的,什麼也冇有。陽光照在水泥台階上,照出細細的裂紋,還有剛纔灑落的一點鬆脂粉,金黃色的,碎碎的,像誰不小心打翻了什麼。
他轉過身,拿起掃帚,繼續掃。
教室裡的溫知予翻著課本,目光停在第三頁的公式上,看了三遍也冇記住。她腦子裡亂糟糟的,那個少年的笑,那抹轉瞬即逝的落寞,那雙撿起鬆香盒時微微顫抖的手指——這些碎片攪在一起,攪得她心煩意亂。
她低頭看了看自已的右手,指尖那幾處咬痕還在,微微發紅。
她永遠也不會知道,這場樓梯間的相撞,從來都不是什麼意外。
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響,九月的陽光正好,照得人後背暖烘烘的。遠處操場上有人在喊什麼,聲音被風拉長了,聽不清楚。
一切都像是偶然的,乾淨的,無辜的。
除了那個被陽光鍍了金邊的少年,和他書包側袋裡那包——至始至終冇有掏出來的貓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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