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東恒目光轉為深沉，如今兩人是表兄妹的關係，沈梨又是祖父的掌上明珠，但她顯然對坐享其成沒有興趣，血緣關係令他們多了堅不可摧的信任，但談及買賣，還是公事公辦，不喜徇私。
“祖父喝了你帶來的茶葉，很是滿意，咱們就用黃金芽打頭陣，到關外六城裏販賣。除了之前的三百斤美人鬢，我再定五百斤的黃金芽。”
“沒問題。”沈梨點頭，雙眼熠熠生輝。“司家這麽大的牧場，阿泰牧羊有一手，除了產出羊肉之外，我想定下羊毛，運往京城販賣。”
司東恒暗自心想，其實司家名下的牧場，隻是家業的冰山一角。隻要沈梨開口，他大可以將這些羊肉羊毛都雙手奉上，贈與這位小表妹，但正因為他在商場上混跡多年，才更敬佩沈梨親兄弟明算賬的合作精神。
草原上溫暖的春風徐來，吹亂了沈梨紮在腦後的發辮，她盤腿坐在草地上，多了隨性和恣意，跟司東恒將合作的細節討論了半天。兩人骨子裏都有一股較真的勁兒，彼此將事情理順了條理，接下來就要部署各自的手下，做好兩方通商的準備。
天黑後，她纔回到自己的帳內，狸貓虎子在草原上追羊鬥馬，此刻累極了，早已在毛毯上呼呼大睡，她見狀，不由地神色一柔，輕輕撫摸著發出咕嚕咕嚕聲響的貓兒，心想，虎子不愧是自己養大的貓，在遼闊的草原上完全不怵，像是天生就在這裏的萬物一般自由自在。
“夫人。”
帳外傳來熟悉的男聲，沈梨擱下寫了一半的商務大小事宜，起身走了出去。
在月光下，她看著那個幾乎要將自己的身影都藏匿在帳邊陰影下的男子，嘴角忍不住抽了下。
“玄子，我們已經不在京城了，用不著躲躲藏藏，神神秘秘，鬼鬼祟祟的。”
玄子習慣性地壓低聲音。“夫人，屬下是暗衛，不該被人看清真麵目，這是金城衛的規矩。”
她不耐煩地揮手：“行了，說吧，什麽事？”
玄子開口將京城這些天發生的事，詳詳細細說了一遍，沈梨靜默不語地傾聽著，越聽越是麵沉如水，白日裏那雙春水般溫暖的眸子，無聲注入了一抹寒色。
首先，是沈家。
沈嬌瘋了，沈青雲的任命也下來了，下個月新官上任，官職是通判知事，是九品官。
她輕輕歎了口氣，徐徐點頭：“對於他們這樣的下場，我並不意外，京城是個好地方，但亂花迷人眼，沒有能力的沈青雲，空有美貌的沈嬌，卻不能腳踏實地，奢望一步登天。往後，希望他們吃一塹長一智，能守著彼此安穩度日。九品已經是官員的最低品級，沈青雲的履曆上已有不少汙點，若還想當官，應該要明白修身養性、克己慎行的道理，而不是利益熏心。”
王朝很看重官員的品行，招妓雖不至於刑罰，但影響此人的官聲，再說用沈嬌去攀附皇親國戚也無望了，沈青雲已有四十多歲，要想從九品再往上爬，已經再無可能，這輩子高升的美夢也就到此為止了。
除此之外，京城還發生了一樁樁奇事。
五十多歲的老皇帝，向來精神尚可，突然得了急病，太醫院的太醫忙的不可開交，卻也無人能夠診斷出背後的病因。一開始，是食慾不振，精神不濟，昏昏欲睡，三天後，幾乎一整日都在沉睡，白日還好些，入夜後便整晚高熱不退。一連多日皇帝無法上早朝，但是國不可一日無君，按照王朝慣例，便是太子監國。
國家大事所有奏摺都送去了東宮，太子蕭珝年已三十有三，但之前老皇帝一直不曾下放權力，他倒也不疾不徐，除了跟著皇帝出席一些儀式之外，便是在東宮過著安樂的小日子，似乎沒有半點不滿之情。說起來，太子如今膝下的兒子也已有十三歲，他還未坐上皇位，有心者更是揣摩老皇帝會不會因為太子太平庸，一如史書上記載，也有將皇位傳給孫兒的先例，直接跳過這位人到中年的太子。
皇帝也不止一次在朝臣麵前誇讚這位長子，說蕭珝雖無大才，但是個大孝子，是大興王朝的典範。
老皇帝病了，太子不但要在議事廳召見朝臣，商量國家大事，入夜還要去昏睡不醒的老皇帝麵前隨伺左右，不管眾人怎麽勸，他都不肯假手於人。短短五六日下來，休息不好的太子蕭珝便瘦了一圈，嘴角起泡。文武百官看在眼裏，他這片孝順的赤子之心天地可鑒，更是贏得了不小的好感。
就在老皇帝病了十天後，太醫找到了病因，矛頭指向五皇子楚王，隻因他在天子壽辰上獻了一份禮物，是從山中采摘的百年靈芝。這顆靈芝生得十分碩大，就連見慣了各地珍貴供品的天子，當下也對此稱讚了兩句。因此，靈芝並未放在庫房中，而是交給了太醫院，作為補藥，直接供給天子養身之用。
從剩餘的大半個靈芝上頭，驗出一種叫做白葉桃的汁液，這種植物根莖葉都有毒性，但是長在濕熱的山林中，若是有人誤食，輕則麻痹全身，整日昏睡，重則心律紊亂，最終無法進食油盡燈枯。
要命的是，白葉桃不是常見的毒物，而這些常年住在封地，幾年未回京城的王爺之中，楚王的封地是在最南邊，封地有大片濕熱雨林，若不是常年在此地居住，又如何知曉白葉桃的毒性，而那顆靈芝又是楚王獻上的，更是坐實了他的嫌疑。
楚王自然咬死了不肯承認，跟他要好的四王爺蜀王也站在他的一邊，說是供品一路上嚴加看管，但是進了皇宮後，太醫院十幾個太醫，比他更容易接觸到靈芝，要在上麵做文章也是輕而易舉，更是叫囂著要把整個太醫院押入天牢，嚴刑逼問。
此事鬧得很大，若是楚王罪名坐實，便是毒害天子，更是弑父的大罪，那是板上釘釘的死罪。
太子將查清此案的重任交給刑部尚書謝棠，謝尚書查的焦頭爛額，大到太醫院所有太醫，小到禦膳房有可能接觸到藥膳的各位宮女太監，此事牽連甚廣，涉及了五六十人，光是要從這些人的口供中提取蛛絲馬跡，就要花上很多功夫，更別提還要辨別出誰在說真話，誰在撒謊。幾天下來，始終沒有有用的線索，令他頭發都白了一小半。
而嫌疑最大的楚王，因為是皇子身份，當然不可能關押到大牢中，隻是幽禁在宮內，任何人不得隨意探視，便於刑部查案問話。
楚王被關，蜀王自然暗中為他走動，誰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楚王在被關的第三天，被送飯的太監發現他並未下床，掀開帳幔一看，他卻是仰躺在床上，吐血而亡，死時屍身已經僵硬，應是半夜就死了。
在桌上，還發現一封遺書，坦誠是他對老皇帝下的毒手，東窗事發，十分煎熬，又畏懼之後被拆穿的罪刑，便吞了藥畏罪自殺。
先前還態度十分囂張蠻橫的楚王，從來都是行事凶悍張狂的個性，怎麽可能被關了三天就畏罪而亡？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疑點重重，但很快查出來楚王在封地上的稅款動了手腳，賄賂朝廷稅官，兩人狼狽為奸，大筆的銀兩進了他私人的庫房，供他過著酒池肉林花天酒地的奢華生活。此事在皇帝過壽前就已經傳入了老皇帝的耳朵，稅款高達百萬兩銀子，而老皇帝也在暗探送來的摺子上留下了批註，說明已經知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