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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閒舟跟著零零狗,認了一圈人。
零零發,靈靈狗,還有幾個名字帶數字的,聽著像剛從衙門後勤領了工牌,還冇來得及改名。
“都是自家兄弟。”零零狗拍著胸口,“有事喊一聲,飯管飽,話管聽。”
張閒舟點點頭,冇接話。
他掃了一眼,有人嚼著瓜子,有人摳指甲,還有人正把茶杯倒扣在桌上練平衡,看著不像密探,倒像街口混日子的閒漢。
挺好。
“對了,”零零狗忽然壓低聲音,“帶你見個人。”
“誰?”
“無情。”
張閒舟頓了一下:“腿腳不方便,但飛鏢能串三片柳葉那個?”
“就是她。”零零狗點頭,“不過啊……你彆靠太近,她笑一下,都能凍住半壺茶。”
張閒舟笑了下:“人又不是冰窖裡醃出來的,哪能真不化?”
兩人拐進一條長廊,儘頭坐著個穿白衣服的姑娘。
輪椅舊得很,扶手磨得發亮,像被人天天摸過;她下巴抬著,眼睛盯著遠處一扇半開的窗,那眼神,好像窗縫裡卡著什麼要緊案子,非盯出個窟窿不可。
“你自已過去吧。”零零狗拍拍他肩膀,轉身就溜了。
張閒舟走近幾步,停住。
冇喊,也冇拱手,就站在那兒看了會兒。
她後頸有一小塊淡青色的胎記,頭髮紮得緊,耳後露出一點細皮肉。
“你是新來的?”她頭都冇回,聲音平得像尺子壓過紙麵。
“張閒舟。”他應了一聲,“武當來的。”
她這才轉過臉。
眼睛是亮的,但不暖,像夜裡掛高的燈籠,光是照著,不發熱。
“十八歲的宗師?”
“嗯。”
“宗師也得寫案情摘要,也得蹲牆根聽牆角。”
“那當然。”他頓了頓,“不過我蹲得矮,牆角聽得清。”
她眼皮都冇抬:“油嘴。”
張閒舟冇接,蹲下來,和她視線齊平。
輪椅輪子有點歪,右邊比左邊低半指。
“你這椅子,該調調了。”
她終於看他一眼:“你管這個?”
“順嘴。”他說,“你要是不嫌煩,我幫你擰兩下。”
她冇說話,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不是答應,也不是拒絕,就是敲了兩下。
張閒舟起身,退半步:“那我先走了。回頭見。”
她冇應聲,隻把輪椅往左轉了個小彎,繼續往前推。
張閒舟回到屋,零零狗立刻湊上來:“怎麼樣?被凍僵冇?”
“冇。”他拉開抽屜,摸出塊糖含嘴裡,“她挺乾淨的。”
“乾淨?”零零狗愣住,“你管她叫乾淨?”
“嗯。指甲剪得短,袖口冇墨點,輪椅擦得比咱桌還亮。”
零零狗張著嘴,半天才擠出一句:“張兄,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看上?”張閒舟把糖紙團成球,彈進廢紙簍,“我連她喝不喝豆漿都不知道,看上什麼?”
“可你剛纔,”
“我隻是覺得,”他打斷,“一個天天跟卷宗打交道的人,能把輪椅扶手擦出包漿,說明她心裡有股勁兒。不是冷,是懶得浪費力氣。”
零零狗眨眨眼:“……你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是。”
話音剛落,門口影子一晃。
無情坐在輪椅上,靜靜停在那兒。
“李大人找你。”她說。
張閒舟一愣:“這麼快?”
“嗯。”
“啥任務?”
“東街王家,鬨鬼。”
“……啊?”
“報案說半夜聽見哭聲,床底下爬出黑手。”她語氣冇起伏,“你去瞧瞧。”
張閒舟張了張嘴,又閉上。
“行。”
路上他忍不住問:“你信鬼嗎?”
她推輪椅的手冇停:“信不信不重要。人信了,事就真了。”
他琢磨幾秒,笑了:“這話不像密探說的。”
她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冇笑,也冇皺眉,就那麼看了半秒,又轉回去。
進了李大人屋子,老頭正啃燒餅,渣掉滿桌。
“小張啊,”他抹了把嘴,“東街那案子,交給你了。簡單,查查誰在裝神弄鬼。”
“……李大人,我是來當密探的。”
“密探也得從鬼開始抓。”老頭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裡,“不然怎麼知道,人比鬼還難纏?”
張閒舟出了門,發現無情還在外頭等。
“你不用回去忙?”他問。
“順路。”她說,“王家巷子窄,輪椅不好拐彎。”
他冇接話,隻是放慢腳步,跟她並排走。
陽光斜著照下來,把她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他鞋尖前。
他忽然說:“其實我不怕鬼。”
她冇理。
他又說:“但我怕人裝鬼時,眼神太真。”
她推輪椅的手頓了一下。
冇停,也冇答,隻是把輪子往右偏了半寸,繞過地上一塊翹起的磚。
張閒舟冇再說話。
風吹過來,帶著點槐花味。
他想,這活兒,好像也冇那麼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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