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胡辛傑是個意外。
流浪漢裏麵混著一個小孩，很難不引起別人的注意，可惜他東躲西藏，福利院的人來過好幾次，都沒抓到人。這樣的孩子也不算少，久了就沒人管了，貧民獃著的地方，走過過場也就算是盡責了。
曾梧倒是沒少見過他，一般情況下都在天橋底下跟著流浪漢賴著，偶爾偷點東西，或者見好心人就上去殷勤兩句換點錢。他渾身上下都髒兮兮的，曾梧不喜歡，隔著老遠就能聞到燻人的臭氣，噁心人。
平時，他喜歡躲在後山禁止遊客入內的樹叢裡，自以為聰明地躲避所有人。曾梧覺著他愚蠢，他倒也反過來留意到了曾梧。
可是，她需要幫手，否則很多事情就沒那麼可信了。
曾梧第三次在後山看見他的時候，少年正蹲在禁止入內的牌子下麵啃一塊發硬的麵包。
他看見曾梧，也不躲，就那麼直愣愣地盯著，像隻警惕的野貓。曾梧皺了皺眉，打算繞道走。
“喂。”身後傳來沙啞的聲音，“你身上有煙嗎？”
曾梧停下腳步，回頭看他。少年站起來，個子比想像中高，瘦得像根竹竿，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他往前走了兩步，那股酸臭味就飄過來了。
曾梧從口袋裏掏了兩根煙遞過去，那是她從曾達的口袋裏順來的，覺得好奇隨手拿的，沒想到還能派點用場。
胡辛傑接過去，沒想到隨口提了一句，還真能有。這個女孩年紀小，卻不簡單，他產生了興趣，歪頭打量她，卻看不破對方的目的。
“你想幹嘛？”
曾梧從包裡取出一個熱包子，是朱淺鈺今早買的。她不愛吃油膩的大肉包子，可是扔了可惜，浪費不是她的習慣。
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人要想獲得什麼，隻能更加懂得如何利用手頭的資源。
這個道理，她是從保安亭那位大叔的收音機裡聽來的，大叔總愛聽一些不知何處來的電台，說些奇怪的話，但偶爾也可以點醒她。
“小哥哥，我看你很瘦。這是媽媽買的包子，給你吃。”她又裝出那副乖巧甜美的模樣，笑得人畜無害，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遺落人間的天使。
胡辛傑不知道他的意圖，但對於食物沒有仇，目的什麼的事後再算，何必計較那麼多，反正他也沒什麼值得別人圖謀的。
曾梧看他狼吞虎嚥的模樣發自內心覺得噁心，可是她的方法必須有其他人幫她，否則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讓一個人死心塌地地幫你，不簡單。人都是趨利避害的，小孩也是一樣，憑藉幾份吃食就掏心掏肺？曾梧年紀不大，卻知道這個道理。
一個十來歲的孩子，混跡在大人中間搶飯吃，哪有那麼簡單？身體的絕對力量之下，他根本沒辦法跟那些比自己高半個頭的大人爭得什麼東西，乞討來的錢都被搶光。
觀察了好幾天，曾梧總算知道他冒著被物業發現的風險也要躲在這裏的原因了。
“我可以幫你。”曾梧提了袋飯盒，用朱淺鈺藏在床底下的私房錢買的，“讓那些人沒辦法欺負你，讓他們不敢再來橋洞底下。”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胡辛傑覺得這小孩莫名其妙，小小年紀學什麼大人說話。
曾梧壓製著惡臭，靠近把東西給他：“小哥哥，我需要你的幫忙，所以我先幫你一次。”
胡辛傑搶過飯盒，狼吞虎嚥吃起來。豬腳飯不算便宜，他平時根本吃不起，他掃了曾梧瘦小的身材和破舊的穿著，倒是期待她會怎麼做。
其實沒多難，曾梧去了橋洞下麵走了一圈，“衣衫不整”地出來，哭得滿臉是淚，再掛著兩道傷痕，去隔壁派出所找警察叔叔哭一頓，梨花帶雨的模樣我見猶憐。
派出所的人早就看流浪漢不爽，猥褻未成年人是重罪，曾達不想自己女兒惹上這事情，隻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看到那群人不承認還罵自己女兒“破鞋”才氣急敗壞跟人廝打起來。
“爸爸，小梧沒事。”曾梧抱著他的腿大哭，“是小梧沒用。”
心更軟了，那群人被拘留了幾天，曾達揚言他們膽敢再出現就拉上廠裡的人跟他們打一架。村裡出來的人什麼架沒打過，那群流浪漢覺得這家人是瘋狗，女兒誣陷人，老爸還是個臭脾氣。放出來沒多久就挪了窩。
“你拿自己的清白開玩笑？”胡辛傑知道來龍去脈後，終於確認眼前的小女孩根本就是一個瘋子。
她笑得卻很燦爛：“又沒有真的怎麼樣，哥哥你擔心我嗎？”
別怪她不在乎自己，一個人在村裡被多少難聽的話罵過，被人壓在水缸裡整過，對於這些事早已見怪不怪。她不覺得這種東西能當飯吃，利用自己的優勢去獲得利益，是她從小的生存法則。
“你想我幫你做什麼？”
“打我。”
“你說什麼？”
“狠狠地，往死裡，打我。”
真是個瘋子。
可是怎麼辦？
胡辛傑沒見過這種人，倒也有一些被吸引住了。
他第一次知道，被打會是一件武器，若是早點知道，他何必從那個家逃走，過這種鬼日子。不過也不晚，等他很久之後，帶著曾梧重新回去，報復完傷害他的人之後，才發現之前活得太過窩囊，也過於任性。
大多數人都以為事情鬧得越大越好，都覺得越強大才能得到更多尊重。但不是這樣的，鬧有鬧的鬧法，不是想要的方向，鬧得越大效果越差，重要的不是大小，而是方向，讓人忍不住站在你這邊的方向，讓事情朝著有利於你的方向發展。不要做違揹人性的事情，人們願意施捨小利小惠給弱者，可不願意同情前者。
積攢夠了足夠的利器，微小的針也能殺人。
胡辛傑覺得自己前幾年都白活了，看著曾梧如何帶著滿身的傷去博同情，又是如何藉著這可憐的貧困身份攀上故作善良的大企業家的順風車，他才知道這個女人不簡單。
後麵的事情你或許猜到了。
在那個血雨腥風的夜晚，所有人都同情的那個小女孩默默看著這一切，戲謔地嘲笑他們的善意，等待故事的完美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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