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姑爺常山,大聲喊道:“金花,這是你三弟決明。”
“決明?你是決明?決明,你回來了就好。”我大姑母金花說:“決明哎,拜託你向孃老子說明噠,求她老人家開恩,帶我去陰曹地府,好不好?好不好吧?”
唉,唉,看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大姐,我爺老子又是一陣心痛。
這樣的謊,我爺老子必須撒下去:“大姐,昨晚上,我夢見了娘。娘對我說,金花若還是這樣瘋瘋癲癲,覓死覓活,定叫她多受三十年折磨。”
“三弟,三弟,娘真這麼說?娘為什麼要這麼說?”
“娘說了,金花太不聽話了,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做瘋子,我要叫她多受三十年的罪。如果能金花好好地做人,到時候,娘一定來會來接你。”
我大姑母金花,摸著自己的腦袋,琢磨娘托決明說過的話。看樣子,一時半會拿不出答案。
我娘澤蘭,我伯母合歡,忙著煮飯炒菜。
公英把舅舅拉到自己的家裏,問:“三舅,你們的部隊,什麼時候解放台灣?”
“這是國家機密大事,我怎麼知道?”我爺老子問:“衛正非、衛是非、薛破虜,這三個孩子,學業成績怎麼樣?“
“薛破虜和衛正非,高中畢業了,成績相當不錯。”公英說:“不曉得什麼原因,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的校長兼政委陳墨,打聽到了我四個兒子的訊息,點名要招走薛破虜和衛正非。又派人傳話說,隻要衛是非,後年高中畢業,還會招走。”
“公英,你還不曉得嗎?那是陳校長看衛茅和六月雪的麵子上,好好培養英雄的後代。”我爺老子說:“薛破虜和衛正非,入學即是軍人。如今你身上的擔子輕了,苦日子熬到頭了,這當然是好事。”
“三舅,你不曉得,兩個大的兒子一離開,我心裏更加空空落落。”
“什麼叫空空落落?”我爺老子說:“公英,難道你不指望後代有出息嗎?薛破虜和衛正非,什麼時候去哈爾濱?”
“路途太遙遠,我安排他們八月二十號動身。但是,沒有路費。”
“六月雪的父親,不是一直在資助嗎?”
“他呀,快莫提起他。他的沁園春飯店,還有那個煙草公司,被和平贖買後,閑得無聊,天天逼著我把謝致中,過繼到他家名下,我絕不同意。”
“公英,我和你說一件相同的事,你用心聽著。遠誌的妻子紫萱,生女兒抗美的時候,難產死掉了。遠誌沒辦法,隻好將抗美送給當地一位姓黃的夫妻。遠誌弟弟遠向,下決心把抗美要回來,人家黃姓夫妻,開始不同意。但遠誌一句話,解決了一切問題。”
“遠誌是怎麼說的?”
“遠誌說,待抗美長大後,依然認你們做父母,抗美依然是你們的女兒。”
“三舅,我聽懂了。”公英說:“將謝致中過繼至六月雪的父親做孫子,謝致中依然是我的兒子。”
“這就對了嘛。”
我爺老子擔心我大爺爺,孝原先生之死,一怕傷心過度,二怕我大爺爺喝多米酒,不小心滾到西陽河中。吃過晚飯,立刻朝春元中學走去。
春元中學裏雖然放了暑假,但全校的老師都來了,附近的老百姓都來了,部分家長也來,更有官員、學者出席,人特別的多。
我大爺爺枳殼,和他剩下為數不多的盟兄弟,站在荷花池旁的玉蘭樹下,看著大瓣大瓣的白玉蘭花瓣,被銃炮聲震落,落在水麵上,像一隻小小的船,盛滿了月色,緩緩徘徊在水中央。
我爺老子立刻迎上去,朝六位叔叔或伯伯打招呼。
我大爺爺說:“三伢子,你終於捨得回去了?我老是擔心,我死了之後,一個捧靈位的人都沒有呢。”
我爺老子說:“父親哎,自古忠孝兩難全,你原諒我咯。”
孝原先生的祭奠儀式已經結束。兩個木匠師傅,正在忙著將棺材打排柵孔,削四個木質閂子,將排柵孔釘緊,鋸掉多餘的部分,抹上桐油拌的石灰漿。
“父親,我們回去吧。”我爺老子說:“我明天早上過來,送盟伯伯上山。”
走到豐樂橋,我大爺爺問道:“決明,你複員了?”
“我還沒有複員,是回來探親。”
“探什麼親?我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我大爺爺說:“你這不是浪費國家的錢嗎。”
“爺老倌,你不曉得,我的盟兄,你的義子,合歡孃家女兒子芩的丈夫,無患,在朝鮮戰場上犧牲了。”
“啊?啊?無患這個孩子,死了?怎麼死的?”
“凍死的,和其他一百二十四個戰友在一起,凍成一個大大的冰雕。”
“太可惜了,太可惜了,太可惜了!”我大爺爺問:“合歡和玉竹,知道這件事嗎?”
“我沒有告訴他們。”我爺老子說:“我從無患頭上,剪下了一縷頭髮,想在我們的祖墳裡,幫無患建個衣冠?,建在我二哥瞿麥的衣冠琢旁邊,好讓無患哥哥的三魂七魄,有個安歇之地。”
我大爺爺說:“決明,這件事,你做得對。修個衣冠?,不需要看日子。明天上午,先將孝原先生送上山,回來還早,借你祭拜祖先的名義,悄悄地給無患修個衣冠?。”
不知不覺,我大爺爺和我爺老子,已經回到添章屋場。
第二天早上,我大爺爺枳殼,我爺老子決明,在校門口碰到新校長朱老師,朱六夫子。
朱六夫子說:“喂,喂!決明,你回來了,組織上安排你在哪個單位?”
我爺老子說:“我還沒有複員呢。”
“決明,走!我們一起給老校長上三炷香。”
悼念堂已經拆掉,孝原先生的棺木,己移到荷花池前麵的地坪裡,用白紙紮的孝獅子套著;棺木的前麵,擺著一張小小的四方桌,桌子中間,放著孝原先生的遺像,遺像旁邊,一個小小的香爐,香爐中間,插著三支粗長的、正在燃燒的線香。
我爺老子決明和朱六夫子,一齊朝遺像跪下,行了三跪九叩之禮。
孝原先生的子女,則跪在旁邊,行了回禮。
吃完早飯,不曉得是哪個管事,大聲一聲:“禮生!禮生!抓緊時間,行遣祭!行遣祭咯!”
我爺老子隻曉得堂祭,也叫做家祭;祖行,遣祭;遣祭是不是辭祭、路祭,我爺老子弄不太明白。
我爺老子稍微過去得遲一點,隻聽見朱六夫子在宣讀祭文:
“……蔣公曾諄諄教全校師生,從一八四0年鴉片戰爭開始,到一九四九年新中國成立,中華民族經歷了一百年的屈辱史。在此期間,各種割地賠款,各種喪權辱國,領土丟失了五百萬平方公裡。”
“我可以預計到,從一九四九年到二0五0年,歷來引領人類文明的偉大民族,將再次屹立世界民族之林,國家強盛,人民幸福,經濟發展,收復失地!”
“轉眼就是兩百年!我春元中學的莘莘學子,唯有抱愛國報國之誌,以血性、以青春、以激情、以智慧、以科學、報效祖國,我蔣孝原在九泉之下,方可開懷大笑矣!”
祭文剛剛讀完,頓時鐘鼓齊鳴,銃炮齊轟。
送葬的人們,足足排有五裡路之長,鑼鼓隊、管樂隊奏起音樂,一起唱著春元中學的校歌:
春元勝地拓西陽,
農桑風景天然化。
育場耐勞苦習風霜,
書生忠義起吾鄉。
青年趁春華,
讀書愛國永迪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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