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木匠江籬的一團,編在四十六軍一八五師。一九四九年的十月六號,人民解放軍的部隊,就像秋風掃落葉一樣,結束了衡寶戰役。
但世界上總有一幫雞毛遮了眼的人,豬油蒙了心的人,不曉得天高地厚,拿螞蟻般的小身板,來擋鋼鐵洪流。
軍統湖南站的羅炳南,帶著自己十幾個手下,百十個國民黨的殘兵,又招募幾十個土匪,組成“別動隊”,竄入莽莽龍山。
國民黨邵陽縣自衛總隊隊長周盤,自己六十多個人,四十多條槍,收編了慣匪匡國軍的勢力,改編為中國國民黨湖南軍區遊擊司令部突擊第一大隊,四千多人,二千多條槍。
周盤的人馬,與羅炳南的人馬,合併到一起,自認為有點氣候,膽子真不小,白天搶糧佔地盤,晚上幹著土匪的勾當,綁票,吊羊,姦淫擄搶。
這幫人中,有兩個人最為猖狂,一是國民黨殘軍尹立言,一是悍匪黃天佑。
這事,把陳墨司令員惹火了,調了四十六軍一百八十五師,龍城縣獨立團,一萬多兵力,用夾擊、割殲、搜剿戰術,一直打擊安化縣的藍田鎮,才將其徹底殲滅。
陳墨司令員曉得,治悍匪、流氓、惡霸、地痞,必用猛將。這個猛將,非一團團長江籬莫屬。
陳墨說:“江籬,我將家鄉龍城縣的治安交給你,你得給我治理好,出不得半點差錯,要對得起你死去的父親剪秋,要對得起龍城幾百萬老百姓。”
江籬滿口答應。
到了十二月份,江籬和龍城縣獨立團的戰士,從安化縣的藍田鎮,步行回龍城縣城。
走這條路,必須經過神童灣鎮,經過瘋騾子坳,經過西陽塅裡的朱夏觀,吉祥寺附近的永濟橋。
與家裏的親人,已經足有十二個年頭了!路過人行山的時候,江籬舉目一望,老家就匍匐在不足三裡遠的地方。
江籬這個霸蠻漢子,此刻,覺得酸甜苦辣,一齊湧上心頭。
不曉得自己的老母親,有沒有死;不曉得自己的堂客,自己的兩個兒子,活得怎麼樣了!
思念歸思念,自己是什麼身份,江籬自己明白,公家的事要緊。
回到龍城縣城,恰好下了一場薄薄的雪,凍得江籬往縣委書記連翹的辦公室裡鑽。
連翹的老婆竹茹,將做飯燒剩下的木炭頭,夾到火盆裡,放在桌子下邊;木炭頭還冒著青煙,從桌布中間的爛洞裏冒出來,嗆得連翹眼淚直流。
多年的老戰友,聚到一起,總有聊不完的話題。竹茹說:“哎,連翹,你能不能給江籬批兩天假,讓他回家去看看妻兒老小?”
連翹有點愕然,問:“二木匠,你還沒有回過家?”
江籬說:“陳司令員是個雷公,叫我協助你工作,我就得把工作乾好。不然,陳司令不會放過我,我哪還敢回家?”
“你不要回家了。你回了家,也找不到老婆孩子。”
“青黛和我二個兒子,去了哪裏?”
“你真不知道嗎?衛茅和公英出學費和生活費,把他們母子三人,接去了長沙。大寶和二寶,都在雅禮中學讀書呢。”
江籬心目中的老婆孩子,過的是食不裹腹、衣不遮體的窮苦生活。一百二十個不料想,衛茅和公英兩夫妻,捨得花大本錢,照顧他們的生活,不用問,這是大伯枳殼大爺出的主意。
江籬說:“衛茅這孩子,不像他父親辛夷,分得清恩怨是非。叫我怎麼報答他?”
“衛茅能走上革命道路,是老一輩教育的功勞。江籬,你不要去長沙,半年前,我和女貞,專門去看望過他們,我曉得你老婆住的地方。你若是去接他們,還不如我打電話給女貞,叫女貞書記,派人幫你老婆孩子送過來。”
猛漢子二木匠江籬,最怕的是青黛兩樣武器,一是眼淚,即便是心腸如鐵,酸酸澀澀的眼淚,會把鋼鐵一層一層蝕掉;一是指甲,青黛發起怒來,不吵,不鬧,但會把長長的指甲,掐在江籬的胸前,手臂上,大腿上,彷彿是一個個半月形的烙印。
自己欠老婆孩子太多太多,江籬早早作了準備,獻上自己的肉體,讓青黛掐足心願。
一輛小車,將青黛拉回龍城縣。二木匠久久凝視心愛的女人,不曉得說什麼話為好。
青黛並沒有過分的激動,隻是默默地流著淚。
江籬首先慌了,青黛把她的成名第一件武器拿出來,不曉得怎麼接招。
竹茹拉動連翹的衣袖,兩人悄悄地溜走了。
青黛猛上一跳,跳到江籬的身上,像一條烏梢蛇,緊緊地纏住江籬。江籬生怕堂客摔倒,連忙抱著青黛的屁股,走到宿舍。
江籬說:“青黛,你要掐我,其他地方都可以掐,給我一個麵子,臉上不能掐。”
青黛說:“我們的苦日子,好不容易結束了,我為什麼要掐你?我不掐你,我不掐你,我隻要你加倍地愛我。”
江籬問:“青黛,我們的孩子,為什麼沒有回來?”
“雅禮中學馬上就要搞期終考試,哪有時間回來?”青黛說:“大寶讀高二,小寶馬上要讀高一,正是發奮努力的時候。”
“青黛,你算過賬沒有?我們的兩個兒子,花了衛茅和公英多少錢?”
青黛說:“我從來沒有算過。隻有一個感覺,欠他們太多太多了。如果沒有他們幫助我們,莫說大寶小寶能讀書,活下來都困難呀。”
青黛的指甲,不自覺地從江籬胸前劃過,江籬渾身哆嗦,說:“掐吧,掐吧,青黛,死勁地掐吧,二木匠早作了準備。”
“二木匠,我問你,你曉不曉得衛茅的下落?”
“青黛,你怎麼突然問這個問題?”
“二木匠,你不曉得,公英心裏有多苦呢。”青黛說:“全國都快解放了,該回來的人都回來了,暫時不能回來的人,也有了好訊息,唯獨衛茅和六月雪,沒有半點訊息,公英怎能不焦急?”
“三年前,我見過六月雪一次。那個時候,六月雪正在策劃廖冠州起義。後來,我聽說六月雪叛變了,衛茅受了牽連。”江籬說:“青黛,這件事我總覺得有點玄乎,你不要對公英透露半個字。”
“二木匠,你說六月雪叛變,衛茅受牽連,那絕對是假的。”青黛說:“女貞和連翹書記,多次代表組織來看六月雪和衛茅的孩子,這就證明,衛茅和六月雪,並沒有叛變,而是去執行另一個任務。”
第二天,青黛搭車去了長沙。江籬心事重重,問連翹:“書記,你快點告訴我,知不知道衛茅的下落?”
連翹說:“說實話,我和女貞,都不夠級別,知道他們的下落。”
再過十來天,就是春節。雅禮中學終於放了寒假。青黛帶著大寶、二寶,回了龍城縣,一家人終於團聚在一起,有說不盡的高興。
連翹說:“江籬,我家離縣城較近,家人都住在縣城,春節期間,我來值班。你帶著老婆孩子,回一趟西陽塅,看看你的老母親和兄弟們。順便替我和竹茹,在你父親的墳上,上一柱香吧。”
軍管會一位幹部說:“江主任,你別急著走,我剛接到電話,你有幾位同事,後天便可以到達我們這裏,與你一同回去。”
江籬問:“哪幾個?”
“電話裡說,一個叫獨活,南昌市軍管會的副主任,他的妻子叫紫芙,他們的兒子,叫無畏;一個車前,南昌市警備區司令員,他的妻子叫阿米子,他們的女兒,叫無冕;還有一位叫遠誌,廈門軍分割槽副政委,他的妻子叫紫萱,他們的兒子,叫無懼。”
青黛問:“咦?他們的孩子,為什麼都是無字開頭?”
江籬說:“青黛,你不曉得,他們的孩子,都是瞿麥取的名字,加上瞿麥與靈芝的三個孩子,無恙,無病,無忌,號稱延安六無。”
“二木匠,我們的孩子大寶、二寶,都嫌自己的名字太土氣,嚷嚷著要改名字,你怎麼不改一改?”
“我沒有讀書,不曉得怎麼改。”
連翹說:“我幫你們改!大寶叫無缺,二寶叫無限,怎麼樣?”
大寶第一個拍手叫好,二寶還在細細思忖。
第三天上午,離龍城縣最遠的遠誌夫婦,最先到達龍城縣。江籬問:“副政委,你沒有沒有決明的訊息?”
遠誌壓低聲音說:“無患和決明,都在廈門島。”
江籬心裏清楚,後麵的話,自己無須再問。
“嫂嫂呢?”
“哪個嫂嫂?”
“當然瞿麥的夫人靈芝。”
“我在南昌見過靈芝,她在市公安局國家安全處工作,正在辦一件大案,暫時離不開身。”
一九五0年的春節,和煦的陽光,將天空中僅存的烏雲徹底灼盡。我們西陽塅裡的老百姓,都有一張太陽似的臉。
春元中學門口,曾經賣油炸餅的南瓜矮子,終於從部隊複員,回到了老家。南瓜矮子回來的第一件事,來到我家,把我爺老子決明寫的信,交給我大爺爺枳殼。
南瓜矮子說:“舅爺爺,春元中學的老校長孝原先生,身體不好了幾天,你去看看他吧。”
十二月二十八日,合歡孃家的弟弟王留行的遺孀王嫂,從長沙轉到西陽塅,把合歡和玉竹接去了桃源陬市,說是要在正月十六日,為王留行舉辦一場祭祀。
合歡一則以哀,一則以喜,和玉竹雙雙走了。
大年三十日,劉青萸過來說:“澤蘭,區委書記商陸,鄉政府的路通,後來叫你去參加軍糧征借擴大會議。”
我孃老子說:“劉青萸,我丈夫決明,從前線寫了一封信回來,上麵有許多字,我不認識,你幫我念一念。”
劉青萸看過信,啞然失笑,說:“決明在上麵畫的圈圈點點,我怎麼認識?”
我大爺爺曉得,盟兄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便選擇在正月初一,去拜訪盟兄孝原先生,先生說:“盟弟,今年的春節,你得將黃龍舞起來呀。”
我大爺爺說:“盟兄,這個龍頭把子,得你來舞啊。”
孝原先生說:“我把龍頭把子,我已經交給了朱六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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