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西陽塅裡有句老話,叫做朋友要得緊,鍋子可以敲到一個頂。何況無患昔日是我爺老倌的結拜弟兄,如今是一條戰壕裡的戰友,我爺老倌無時不刻,想把無患那個隻有百分之五十把握的女朋友,極力撮合為一對夫妻。
百分之五十的把握,也可以說是百分之零,必須有兩百分之五十合併,才會有價值。
我爺老倌在均縣作戰時,右手臂中了一槍,隨在鄖陽縣白桑關的梅子營村的古粟廟的戰地醫院療傷。
九月二十一日上午,我爺老倌走到古粟廟外,看到一棵大樟樹下,一個年輕的士兵,和一個不到四十歲的婦女,正在交談什麼。
看樣子,是一對母子。
我爺老倌期期艾艾,走過去,年輕的士兵,眉宇之間,依稀有點有衛茅的後母合歡的輪廓,大著膽子問:“請問小兄弟,你是不是姓王?”
年輕士兵說:“我姓王。我見到過你,你是副團長無患的好朋友。在均縣武當山,你抱著一挺重機槍,沖在最前麵,噠噠噠,噠噠噠,那七百個土匪,全被你嚇破了膽,乖乖舉手投降。”
“小王,你是不是桃源陬市人?”
“是啊。決明哥,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父親是不是王留行?”
小王的母親說:“決明,你怎麼認識我丈夫王留行?”
“大嫂,我不認識王留行營長。但我認識合歡,王營長的姐姐合歡。”
“合歡?合歡?你怎麼認識合歡?我聽王留行說過,合歡七歲的時候,被人販子買到了長沙,從此下落不明。”大嫂說:“決明,我姐姐合歡如今在什麼地方?”
我爺老倌把合歡的事,前前後後,一五一十,講給大嫂母子聽。
王嫂眼圈泛紅,說:“想不到我丈夫王留行,犧牲之前,終於與親姐姐重逢了。但現在,我也有一個心願沒有實現呢,王留行的遺骨,不曉得埋在哪裏。等到全國解放後,我叫兒子,女兒,把遺骨遷回桃源,回來,葬到陬市王家的祖墳裡。”
“王嫂,你不要焦急。王營長的遺骨埋在哪裏,合歡的義子衛茅,他曉得,他去過新牆河,並在王營長的墳前,立了一塊石碑作記號。”
“我姐姐合歡那個義子衛茅,可謂仁至義盡的好人。”
“王嫂,你怎麼到了勛陽?你女兒呢?”
“我丈夫犧牲第九天,桃源縣抗日遊擊隊劉金川隊長,把我們母子三人,帶到了鄂豫陝根據地,我一直在均縣地下黨做宣傳和婦女工作。我兒子十七的時候,隨劉金川去了山西,在大嶽軍區陳墨司令員的手下當八路軍戰士。我女兒於昨天上午,從均縣武當山,隨戰地臨時醫院,移到了這裏。”
“王嫂,有一件事,我不好意思問,你女兒找物件了沒有?”
“不曉得她找沒找物件,我每次問她,她總是說,不急不急。這丫頭,心裏不曉得有什麼想法。”王大嫂說:“決明,是不是你喜歡我女兒?”
“不是,不是。我已經結婚了,那個喜歡你女兒的人,是我那位最好的兄弟。”
小王說:“哥,是不是無患副團長?”
“正是。”我爺老倌說:“無患還在猶豫,他說他隻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
王嫂笑道:“什麼百分之五十的把握?我不懂。”
“無患所說的百分之五十的把握,應該是他單方麵喜歡你的女兒。”
“嗬嗬!”王嫂說:“像無患這麼優秀的軍人,應該說有很多女孩子喜歡,我女兒也應該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決明,我現在去醫院,問一問我女兒的意思。”
第二天上午,王嫂見到我爺老倌,一臉喜笑,說:“決明,你說巧不巧?我那個女兒,她那百分之五十把握的物件,正是無患。”
我爺老倌說:“好事,好事。王嫂,什麼事都要講究一個緣份。無患無父無母,是個孤兒。若不是我大哥茅根,死在安鄉縣安惠院子裏,我大嫂黃連,便不會再嫁雪見哥哥;我若不認識雪見哥哥,便不認識無患;衛茅不隨他父親去長沙,合歡不可能與王留行營長重逢;無患若沒有投奔紅軍,便不可能與你們認識。現在太好了,緣份到了,無患哥哥與你女兒,終於可以喜結連理。”
“決明,喜結連理還早。”王嫂說:“我女兒的意思,鄖陽解放了,襄陽也已經解放了。等到荊州解放了,過了臨澧,便是我們家鄉桃源。我相信,桃源離解放的時間也不遠了。我女兒的意思,等到桃源解放後,她得把父親的遺骨,遷回來安葬到陬市的祖墳裡,她和無患,便可以拜堂成親了。”
“你女兒是個明事理的好女孩。”
天氣已經轉涼,我爺老倌右臂上的傷口,已經癒合,開始結疤。
一個隻想殺敵的戰士,躺在醫院裏,吃了睡,睡了吃,百無聊賴,簡直就是坐吃等死。我爺老倌和幾個兄弟,煩躁得跳腳,給醫院領導留下一張紙條,背上行軍被子,便往襄陽走去。
在襄陽住了一晚,第二天晚上十點,我爺老倌和幾個兄弟,才趕到鍾祥縣快活鋪。
聽戰地醫院的戰友說,七月十一號,國民黨第十五綏靖區中將司令康澤,再也快活不起來了,被二縱和六縱的解放軍戰士,從死人堆拖出來。
但國民黨第九十八師守在沙市,一百九十四師守在江陵,要想解放荊州,二縱和六縱的解放軍,必須吃掉這兩個師,還有劉黎輝鄂保九旅。
小時候,我爺老倌常聽剪秋的父親雪膽,講三國演義的故事。雪膽老爺子說,鐵打的荊州,寫了半部三國史。
我爺老倌對荊州的古城牆、關帝廟沒有半點興趣。歷史往事,誰又說得清清楚楚呢?一千七百二十八百年的關羽,被一群吃飽飯沒事幹酸儒們,神化為聖帝,論歷史功績,怎麼能與民族英雄戚繼光、鄭成功、鄧世昌相提並論呢,根本不如叔仁副總參謀長,甚至不如張自忠。
我爺老倌最喜歡與太陽同起共落。荊沙大地上,太陽從洪湖水中沐浴出來,帶著一團糯糯的萌態,似乎漫不經心,似乎無意為之,正在一點點地燒烤著形狀怪異的烏雲,不到半個時辰,帶甜味的陽光,鋪滿人間。
回到部隊,我爺老倌急忙去找無患。找無患並不難,隻有三個點,戰場上、團部、宿舍。
國民黨華總剿總的部分隊伍,已準備鄂西發起進攻,企圖控製荊江段江防,一場大戰,又將在快活鋪、寶塔山展開。
無患兼著一營的營長,自然在快活林的戰地,迎戰國民黨的第七十九軍的前哨營。
無患見到我爺老倌,問:“決明,你手臂上的傷,這麼快就好了嗎?”
“差不多了。”
“什麼叫差不多了?”無患說:“身上有傷未痊癒,行動便不可便。”
我爺老倌壓低聲音說:“我有一件大喜事,前來告訴你。”
“你說。”
“無患哥,我找到了你那個王姑娘和他的母親、弟弟。王姑娘母親說,王姑娘同意嫁給你。”
“決明,戰場上不允許談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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