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真是百無聊賴,苦中作樂,衛茅和王竹、石竹兄弟,我爺老倌決明,動起象棋來。
木匠師傅玉竹,勉強可以和衛茅走十四五腳棋,鐵匠師傅石竹,僅僅能走**腳棋,棄棋認輸。我爺老倌決明心裏想,衛茅腦殼裏裝的全是鬼主意,自己根本不是對手,乾脆莫去摸棋子,免得出洋相。
合歡把孫子衛正非,塞給我七姑母紫蘇,說:“兒子,娘陪你走一盤。”
衛茅有點吃驚,抬起頭,問:“娘,你也懂象棋?”
合歡說:“在長沙小吳門的街頭小巷子裏,天天見到有人動象棋。看得多了,也略知一二。”
衛茅說:“娘,你先走。”
一般人走象棋,無非是掛中心炮,拱中心卒,或出馬。合歡卻不同,先上個仕子。
衛茅問:“娘,你先上仕,再飛象,怕我中心炮來襲?”
“不是,完全不是。”合歡說:“棋枰就是一個縮小版的塵世。瀏陽的歐陽予倩先生的起手棋,就是上仕,他說叫禮賢下士。”
合歡的第二腳棋,果然巨象,飛到中軸線。棋子落定,合歡說:“相由心生,生生不息。”
合歡的第三腳棋,走馬。至此,右邊的棋,上演將相和。
這不是象棋高手的走法。衛茅起初想在十六七腳棋之內,結束對弈,看著合歡的象棋走法,似乎在悟到娘警告自己。便說:“娘,兒子做錯了什麼?”
“乖兒子,做人如弈棋,不必事事處處鋒芒畢露。煙花易冷剛易折,這個道理你必須懂。你那六十個連環地雷,炸死炸傷山本太郎和山本三男,當然是大功一件。”合歡放下棋子,緩緩說道:“但你不該不辭而別,讓徐亞雄彭位仁臉麵不存。正如你所說,周世正動了殺你之念。你有沒有想過,怎麼才能補救?”
“娘,兒子從來沒有想過。”
“兒子,你趕緊下山去,給梁祗六將軍打電話,或者是寫一篇文章,你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將徐亞雄他們一幫人,誇得神乎其神,順便提一下週世正的功勞。隻有這樣,你才能化險為夷。”
鐵匠師傅石竹說:“合歡大姐,這分明讓衛茅的功勞,讓給徐亞雄周世正他們,是不是太窩囊了?”
“歷史是歷史,歷史將會還原真相。衛茅將功勞推給他們,卻是生存之道。”
“娘,兒子曉得了。”
衛茅走到我二姑母銀花家裏,銀花叫道:“家中僅有一點糧食,全部給日本鬼子搶走了!”
衛茅問:“哪天搶走的?”
“昨天下午。”
“日本人還在峽山口嗎?”
“不在了,聽說到神童鎮的郊外,草子坳和青山沖那一帶。”
衛茅得了這個訊息,走壺天街上、白楊坪、小碧橋、同安塅,再往右拐,過鎮南屋場,獅子山,插到印山口,小恩口。
眼看天色已晚,工茅在考慮,要不要渡過河,到東來灣的東來寺,借宿一個晚上。
正在猶豫間,忽然聽到有人喊:“衛茅衛茅,你怎麼到這裏來了?快點上船,到我家裏去吃晚飯。”
喊話的人,正是我三姑爺方海。方海的臉上,長著稀疏的、長長的鬍子,大約半年沒有剪過。
跳上渡河,方海說:“衛茅,我聽說,曲蓮的二叔二嬸,都被日本人殺死了?”
“是呢。整個西陽塅裡,死了二百多個人。”
“我和曲蓮,準備去西陽塅裡祭拜,但日本鬼子還在那裏搶糧食,我們不敢去。”
到了方海家裏,我三姑母曲蓮說:“姨女婿,我大姐金花,誇我姨女公英,當真好眼力,嫁了個金龜婿。”
“三姨,你別說了。我嶽母娘金花,差點被日本鬼子強姦。經此驚嚇,她那個腦殼,又出問題了。”
吃過晚飯,衛茅和方海的兒子,擠在一張床上,睡了一晚。
吃過早飯,衛茅走洪家洲、高溪沖、南陽塅,插到騾子坳上。
騾子坳西去的沙石公路,通祖獅殿,渡頭塘,楊家灘,經過楓坪分岔路口向右走,便是屬於安化縣所管轄的藍田鎮。在這一帶,有梁祗六和彭位仁的重兵把守。
從騾子坳上的崗亭裡,走出三個持槍的軍人,其中一個中尉問:‘‘喂,你是什麼人?到哪裏去?”
衛茅收斂狂傲之心,老老實實地說:“我叫衛茅,想去神童灣鎮的將軍廟,找縣長周世正。”
中尉說:“你就是那個傳說中的衛茅?”
衛茅說:“中尉,你話中有話呢?什麼叫做那個衛茅,難道還有另外一個衛茅?”
中尉說:“講話的徒弟,講話的師傅。你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衛茅不想逞口舌之快,說聲謝謝,轉身朝將軍廟走去。
漣水河從茅塘村轉了一個九十度的大灣,這個灣,便是神童灣。神童灣過去,是觀化門,觀化門有口水井,叫觀化井。
灰撲撲的小街上,寄生著老掉牙的木板房,陪襯爛房子的是蔫巴巴的野柳樹。衛茅左看右看,怎麼都看不出,作為神童灣鎮八景之一的化井長虹,生於何處,又落於何方。
衛茅見到臉色不善的周世正,拱一拱手,便說:“周縣長,我特意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來證明你和彭位仁、徐世雄兩位將軍不世奇功。”
“哦?”周世正說:“衛茅,外麵的謠言滿天飛,你能夠出麵澄清當時的戰況,最好不過。我馬上請示徐亞雄參謀長。”
電話打過去,徐亞雄在電話裡說:“叫衛茅接電話。”
電話裡夾雜著遠處的槍炮聲。徐亞雄說:“日本人橫山勇的混成聯隊,正在圍攻光明山。衛茅,你長話短說。”
“徐將軍,外麵謠言滿天飛,說對家灣之戰,是我衛茅的功勞。事實卻不是這樣的,我僅僅是一個過路人,目賭了戰鬥的全過程,那完全是您和周世正縣長,運籌帷幄,巧布地雷陣,炸掉日本人指揮官,又乘勝追擊,立下的大功啊!這件事,和我衛茅沒有半毛錢的關係。”
“嗬嗬!”徐亞雄在電話裡笑道:“我記得你們抗日遊擊隊的戰士,幫我們運送武器彈藥,搶運傷兵,清理戰場,你們也有一份功勞嘛!衛茅,你到藍田鎮來,我來安排一個記者會。”
衛茅說:“徐將軍,恭敬不如從命。”
徐亞雄在電話裡說:“周世正縣長,你安排一輛汽車,將衛茅送來藍田鎮。”
中午,周世正在神童灣街上的望湘門酒店,安排了一桌飯菜,招待衛茅。
周世正一邊給衛茅篩酒,一邊說:“衛茅老弟,你真會做人,老兄敬你一杯。”
衛茅說:“還望周縣長多多指教。”
周世正說:“那些記者問情況,問得刁鑽古怪,我們必須統一到一個思路上,免得驢唇不對馬嘴,前言不套後語。”
衛茅隻好將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講出來。
周世正聽完大喜,說:“衛茅,把你剛才說的,全部講給記者聽。有些事心照不宣,但我周世正,還有彭徐兩位將軍,絕不會忘記你的恩情。你需要什麼,可以和我、彭、徐兩位將軍,私下裏說說。”
汽車開到光明山,徐亞雄親自接待衛茅。徐亞雄說:“衛茅老弟,你能否重述一下當時的戰況?”
衛茅隻好浪費一堆口水,違心重述一次。
徐亞雄聽罷,撫掌大笑道:“就這樣定了!衛茅,在記者會上,你莫臨時變卦喲!”
衛茅拍著胸膛說:“放心,我絕不是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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