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蓬曉得江湖的事,有個三緊三慢。哪三緊?事人父母大事者,緊;事兄弟危難者,緊;事幫派利益者,緊。
哪三慢?龍城縣荷葉鄉第二十四都曾文正公說,說話前必深思熟慮,避於口無遮攔或語無倫次,體現溝通修養,所以要慢於語言;行動前要權衡利弊,避免衝動魯莽,確保決策周全,所以要慢於行動;做事時要細心專註,追求質量而非速度,體現慢工出細活的原則,所以做事要慢。
飛蓬騎著駿馬,沿著潭寶公路,走到永豐街上,再右轉,走到神童灣街上;在神童灣街上吃過午飯,再走仙人橋、青山沖、草子坳、杉山、杉龍門、白竹山、拐過青龍橋,過唐朝灣、李家祠堂、梨子堖,杯家灣、石碧山,鮑家屋場,便到了響堂鋪街上。
飛蓬從響堂鋪街上下了馬,牽著棗紅色的馬匹,走進添章屋場。
在我們西陽塅裡,平時很少看到有騎馬。鄉下的老帽子,老倌子,穿開襠褲的細伢子,細妹子,跟著過來看熱鬧。
衛茅和公英、青黛、合歡,正在家裏製捲煙,聽到馬蹄聲響,都出來看熱鬧。衛茅見是飛蓬,連忙問:“咦,飛蓬,你怎麼過來了?吃午飯了嗎?”
飛蓬說:“吃過午飯了。衛幫主,我和龍葵,怪想你的,所以,我來看看你。”
合歡說:“飛蓬,是不是六月雪,有了什麼訊息?”
“沒有。”怕合歡不相信,飛蓬又補充一句:“真的沒有。”
衛茅心裏曉得,飛蓬肯定有話需要單獨和自己說,於是問:“飛蓬,你那匹馬,還沒有喂草料吧?”
飛蓬當然曉得衛茅的意思,說:“是咧,軍馬跑了三四百裡路,快跑不動了。”
兩個人牽著匹馬,走到石碧山台下的沙壠裡,西陽河畔,在那個地方,有一塊三四十畝大的河穀洲,河穀洲上,芳草萋萋,但還致於碧連天際。
放開馬匹,衛茅嘆了口氣,問:“飛蓬兄弟,你有話就說吧。”
“幫主,你曉得的,凡屬上戰場的人,必須剃光頭,寫遺書。”飛蓬說:“李廷升、王留行,還有湖北荊州那個史恩華,他們都把遺書寄給了你,你收到了沒有?”
“沒有。”衛茅說:“我曉得,上戰場的將士,難免傷亡。況且,國民黨的部隊,節節敗退。廷升和我舅舅王留行,新牆河之戰,應該沒事吧。”
“李廷升營長沒事,但是,王留行營長和史恩華營長,有事。”
“死了?”
“死了。”飛蓬說:“李廷升營長,擔心你後母合歡,曉得王留行的死訊後,經不起打擊,特意叫我過來告訴你,要你嚴密封鎖了王留行的訊息,免得你後母傷心。”
許久許久,衛茅才從沉默和悲傷中醒悟過來,問:“飛蓬,你真的有沒有六月雪的訊息?”
“沒有。”飛蓬說:“我估計,六月雪是凶多吉少。”
緊接著,兩個人又陷入沉默中。
棗紅色的軍馬,大約是吃飽了草料,突然揚起四蹄,嘶鳴著,來回奔跑。
飛蓬現在身份是軍人,軍人有紀律管束,在添章屋場住了一宿,吃過早飯,便騎馬走了。
飛蓬一走,衛茅未免心情沉重。我大爺爺剛從茅屋街上回來,對衛茅說:“我問你,衛茅,日本鬼子在新牆河大開殺戒,報紙上這兩個人,阿魏痞子說,一個叫史恩華,一個王留行,是民族英雄。這個王留行,是不是你後母合歡的親弟弟?”
“正是呢,大爺爺。”衛茅說:“昨天,飛蓬特意從長沙騎馬過來,告訴我,我那個舅舅王留行,同他的五百壯士,一同殉國了。飛蓬說,李廷升的意思,是別讓合歡知道了王留行的死訊。”
春元中學的大門口,牆壁上掛著一個綠色的郵筒。一間小小的房子,坐著一個禿頂的男人,大約三十歲的模樣,強行把耳後的幾根長頭髮,綰在頭頂上,像是荒地上長著幾根菟絲子草。
禿頭男人姓曾,曾國藩的曾。
相傳數十年前,曾國藩的後代與李鴻章的後代,在北京城什剎海鬥嘴,曾國藩的後代說,一罾網盡天下鯉;李鴻章的後代說,一鯉衝破九道罾。
這個段子,民國十六年,流傳到西陽塅裡,西陽塅裡姓曾的人,都說自己是曾國藩的曾;而李姓人的後代,動不動就說,老子姓李。
禿頭男人那個房子,一張單人床佔據了大半個空間。單人床的上方,釘著一個木架子,木架子裏分無數個網格,網格裡裝著從全國各地寄來的信,還有三個大布做的袋子,一個裝著《湘鄉民報》,一個裝著《湖南民報》,一個裝著《大公報》。
整個西陽塅裡,報紙唯一的訂戶,是阿魏痞子。
阿魏痞子每天上十點鐘,坐在學校門口,看過報紙後,發表即興演講。
到了十月份,西陽河兩岸的水稻收完了,稻穀曬乾了,風車車過後,一撮箕一撮箕進了大板倉。稻草曬乾後,壘起一個個草垛子,像一個個巨大的、棕黃色的蘑菇。
閑下來的赤腳板漢子們,老帽子,老倌子,長舌婦娘,有事沒事,喜歡到春元中學門口,聽阿魏痞子講新聞。
阿魏痞子說到史恩華死了,王留行也死了,說得潸然淚下,一幫聽眾,個個動容,愕然驚悚。
我大爺爺說:“衛茅,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整個西陽塅裡,不出三五個時辰,盡人皆知,豈能瞞得住?即使瞞得了合歡一個時辰,但瞞不住合歡一世呀,她終究要曉得的。”
衛茅走到春元中學門口,彎下腰,對著小視窗裏的曾禿子說:“請問,我的信件到了沒有?”
曾禿子頭也不抬,話中帶刺,冷冷地問:“你是哪位大人物?”
“我不過是鬥斤小民,叫衛茅。”
“哦豁!你就是長沙城裏讓人聞風喪膽的斧頭幫幫主衛茅?怎麼躲到西陽塅裡來了?”
“過去年幼無知,如今我已金盆洗手。”
曾禿子說:“你不簡單啊,衛幫主。這裏有三封厚厚的信件,是從王甲本的師部寄過來的,給你。”
衛茅拿著信,回到家裏,心裏像筒車打水,吱吱喳喳叫喚,水珠飄灑不停。
公英看到丈夫衛茅,傻傻地坐在床沿上,像是十二歲的妹子嫁人,五心不定的樣子,便悄聲問:“什麼事,讓你為難了?”
衛茅將三封信,遞到公英手中。
公英說:“我僅僅讀了一年的書,原來學的那幾個字,都退還給了老師,哪裏還認得那些螞蟻子大的字?”
衛茅拉著公英的手,細聲細氣,把史恩華和王留行寫遺書的事,二個人壯烈犧牲的事,講給公英聽。
公英說:“若是讓母親曉得了,我們怎麼辦呀?”
“我外公知道了這件事嗎?他肯定拿出一個主見。”
“外公的意見,乾脆和我母親講清楚。”衛茅說:“所以,我感覺為難。”
青黛在喊:“衛茅,公英,快過來吃午飯。”
公英說:“二嬸,辛苦你多炒兩個菜,我把外公和三舅喊過來,中午一起吃飯。”
我大爺爺趿著一雙爛布鞋,兩個大腳趾都露在外邊,剛剛從租種的田裏,燒草木灰回來,臉上灰撲撲的。
公英說:“外公,你快點洗把臉,衛茅陪你喝一杯酒。”
我大爺爺曉得衛茅的意思,吃飯的時候,說:“合歡,我從來沒有敬過你的酒,你能陪我喝一杯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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