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十一月初十這一天,原來肆虐的老北風,忽然停息下來;從雲層裡掙紮出來的太陽,和兩歲半的小梔子一樣,露出一張萌萌的笑臉。
小梔子一到響堂鋪街上,便掙脫青蒿老子的手,一蹦一跳,往添章屋場快跑。
杜鵑母親急得大叫:“小梔子,小梔子哎,你做好事,慢的跑咯!萬一摔跤了,可不得了啊。”
小梔子把外婆的話,當作西北風,從這隻耳朵鑽進去,從那隻耳朵飛出來。
小梔子跑到添章屋場,撲到我大爺爺的懷裏,說:“大爺爺,大爺爺,你有沒有想我呀?”
我大爺爺問:“小梔子,你說呢?”
小梔子說:“小梔子,那你是沒有想我咯。”伸手就去扯我大爺爺的鬍子。
我大爺爺隻得躲閃。
青蒿老子喝道:“小梔子,你當真沒有禮貌,大爺爺的鬍子,你能隨便扯嗎?”
小梔子雙手叉在腰上,說:“哼!你有什麼資格說我?你叫過我大爺爺為爺爺了嗎?”
青蒿老子比我大爺爺小兩輩,理應叫我大爺爺為爺爺。尷尬的是,青蒿老子和他的孫女小梔子,都得叫爺爺;這兩公孫豈不是成了平輩?
青蒿老子這個尷尬,恰好被一個客人化解了。
來客是李廷升的父親。
五十零歲的漢子,戴著個罈子蓋式布帽子,腰上繫著一條黑大布圍身。
“恭喜恭喜,老叔啊!”李廷升父親說:“你外孫女與衛茅結婚,你看,老天都給你賀喜,送來了久違的陽光啊!”
“大侄子,同喜同喜,請坐噠。”我大爺爺喊道:“知客師,快點安排人呈上茶來!”
李廷升父親喝過一口茶,說:“我家廷升那個堂客,昨天晚上生下一對龍鳳胎。”
“那是天大的喜事啊!大侄子,賀喜你做爺爺了。”我大爺爺問:“廷升從長沙回來了沒有?”
“我家那個兒媳婦,當真是賢惠,一再吩咐,生孩子的事,不要告訴廷升,免得他分心。”
“哪一天做三朝酒?我得去送份賀禮才行啊。”
“我兒媳婦說說,生兩個小孩子,莫要驚動地方上的大菩薩。”廷升父親說:“老叔哎,平時你經過山坪屋場。我都有酒飯招待您。唯獨洗三朝那天,我家不辦酒。”
“澤蘭,你喊衛茅過來。”
衛茅和公英,穿著紅色的婚禮裝,兩個人手牽手,走到廷升父親麵前,忙恭恭敬敬行了一個禮。
我大爺爺說:“衛茅,公英,你廷升哥哥那個三心牌堂客,昨天晚上,生下了一對雙胞胎。”
衛茅說:“廷升哥哥,當真好福氣。”
廷升父親說:“衛茅,公英,明年這個時候,我要來喝三朝酒呀。”
“好咧,好咧。”
公英看到,母親的臉色陰沉,正和二姨銀花嘀咕著什麼,便對我大爺爺說:“外公,我二姨媽來了,您去問問,她是不是有什麼事?”
我二爺爺說:“客人多,未得出洋相。我去把銀花叫到屋子裏來,問一下情況。”
我大爺爺走到東廂房裏,唬著臉,沉聲問我二姑母銀花:“你家空青,怎麼沒有隨你來?”
我二姑母說:“還不是木賊那個傢夥,嚷著要在公英的婚禮上鬧事,我家空青,將木賊反鎖在家裏,自己守在門口。”
“真是豈有此理!公英與衛茅,少小時候,便是繞床弄青梅;到及笄時候,雖然分開十年,相隔百裡,卻是心有靈犀。”我大爺爺說:“木賊這小子,憑什麼攪亂衛茅和公英的婚禮?”
“大伯,你講得有道理。”我二姑母對我大爺爺說:“但我這個母親,怎麼能和不講道理的木賊,講得清道理呀!”
“他不下來鬧事不好,一旦下來鬧事,我有他好看的。”我二爺爺說出他平生第一句最衝動的話:“我要敲斷他的筋骨!”
衛茅不曉得什麼時候進來了,平淡地說:“其實,我最希望讓木賊能參加我和公英的婚禮,讓他知難而退。”
“他會知難而退?”我二姑母銀花說:“他就是水中那條飢餓的螞蝗,一聽到水的響聲,就會過來吸血的。”
“他曉得要飢餓,才會吸血,證明他還想努力生活。”衛茅說:“木賊今天不來,過幾天,我和公英,還想去拜訪他呢。”
“衛茅,你是見過大世麵的人,見識果然與眾不同。”我二奶奶多少有點護著木賊的意思,便說:“就是要讓木賊曉得,他與衛茅相比,輸在哪裏,讓他口服心服。”
我大爺爺說:“這件事,不討論了,到此為止。你們都出去迎接客人,馬上舉行上樑儀式和結婚儀式。”
我爺老子決明,將原來幫衛茅建房子的泥工師傅、木工師傅、小工師傅都請了過來,單獨擺了六席。
我二十五伯說:“十點半上樑大吉。”
畫好兩條彩龍的厚杉木板梁,正中間用一個用一塊銀元作釘子用,將一塊紅綢布釘上;紅綢布上,二木匠江籬的哥哥茱萸,寫了四個大字,紫薇高照;扁梁的右頭,寫的是衛茅夫婦合建,左頭寫的是上樑的年月日;扁梁兩頭的兩端,用紅線繩綁著一小束鬆柏枝和竹枝子、一本隆回縣望星樓李復生氏的正宗通書,還有一小紅包,包中裝著茶葉和鹽巴。
住在生髮屋場老木匠師傅,手裏提高一隻大公雞,高聲叫道:
“此雞不是非凡雞哎,生在王母娘娘蟠桃園,長在觀音菩薩南海邊。魯班弟子當作祭梁雞,一滴血,祭龍頭,祭得主家出丞相;二滴血,祭龍腰,祭得主家天時地與人和;三滴血,祭龍尾,祭得主家子孫發達永無疆…”
我爺老子決明,尊自己的師傅陳竹初來祭梁。老泥工師聲音甚是洪亮,高聲唱道:
“棟樑棟樑,生於昆崙山上,落在主家華堂…”
早有幾個專門討要錢糧的叫花子,在堂屋裏放幾掛短短的鞭炮,鞭炮聲蓋過竹初師傅的聲音。
不一會兒,聽到眾人大喊:“升起啊!”
一時間,幾十盤大鞭炮,連續響起,鞭炮燃起的煙霧,瞬間向上升騰。
煙霧還未散盡,從空中飛落下糖果、餅乾、花生糕,還有幾十個一塊錢或二塊錢不等的小紅包,引得一群堂客們,紛紛去哄搶。
上樑的儀式剛結束,我大爺爺說:“二十五爺,茱萸,你們兩個人,馬上準備舉辦婚禮。”
恰在這個時候,從安門前塘的兵馬大道,我二姑爺空青,我大表哥木賊,都陰沉著臉,急匆匆朝添章屋場走來。
我二爺爺陳皮、二奶奶茴香、二姑母銀花,心裏都曉得,木賊這一來,當真不好收場,便迎過去,想將木賊拉到我的家裏。
我二姑母低聲說:“空青,你放木賊過來幹什麼?”
空青說:“不是我想放他過來,是木賊在房子用頭撞門,說要撞死算了。銀花,木賊再不聽話,畢竟是我們的親生骨肉,我於心不忍呀。”
幾個人都拉不動木賊,木賊像一頭紅了眼睛的鬥牛,直往衛茅的新房子衝去。
我大姑母金花對我大姑爺常山說:“好端端的喜事,木賊這一來,怎麼收拾場麵呀?”
衛茅不慌不忙,牽著公英的手,站在新房子的大門口。衛茅說:“木賊老弟,十年不見了,你長得果然一表人才啊!歡迎你來參加我和公英的婚禮呀。”
衛茅的話,引得一大幫客人鬨笑,笑得是穿得爛衣落索、披頭散髮、酒醉癲子一樣的木賊。
衛茅的舅舅平頭哥,手中握著一個大杯子粗的山茶樹棒子,看樣子,平頭哥隨時準備打木賊。
木賊陰沉沉的臉上,幾乎滴下水來,尖聲叫道:“你們兩個人結婚,不關木賊屁事,我隻想問公英幾句話。”
公英說:“公英這兩個字,不是你木賊隨便可以叫的,隻有我的長輩和我的丈夫衛茅,纔有資格叫!你問話之前,你必須叫我公英表姐。”
木賊一愣,隻得說:“公英表姐,我想和你單獨說幾句話。”
公英說:“既然你喊我公英表姐,我暫且還認你這個表弟。你有什麼話,就在大門口,當著眾人的麵,大聲說,好讓眾人評評理。”
木賊硬著頭皮說:“公英表姐,我隻問你一個問題,這十二年來,你為什麼隻喜歡衛茅,不喜歡我呢?”
公英說:“木賊,論心、論情,論才能,論相貌,論誌向理想,論家業,你哪一點能比得上衛茅?你告訴我!”
木賊霍地跳起來,吼道:“公英,你不要如此作賤我!”
看到衛茅的舅舅平頭哥,握著山茶樹棒棒擠到木賊麵前,我大爺爺吼道:“木賊你老老實實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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