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下樓的時候，張靈熙正站在八仙桌前，手裏拿著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上麵沒有署名，隻寫了一個字——陳。字跡很工整，一筆一畫，像刻上去的。張靜秋坐在旁邊，端著茶杯，沒有喝。她的臉色不太好，不是白，是一種灰，像蒙了一層霜。
“誰來的？”陳九問。
張靈熙把信遞給他。“不知道。早上開門的時候，塞在門縫裏的。”
陳九拆開信封，抽出信紙。紙是宣紙，很薄，上麵隻有一行字——
門後第九層，有東西在等你。
沒有落款。陳九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紙是普通的宣紙，墨是普通的墨，沒有任何氣息。不是鬼，不是魙，不是修行界的人——至少沒有留下痕跡。
張靜秋放下茶杯。“第九層。”
陳九點頭。古魙死後，第八層空了，第九層他也去過，什麽也沒有。現在有人說那裏有東西。要麽是騙他進去，要麽是真的有東西，之前沒發現。
“我去看看。”他說。
張靈熙拉住他的袖子。“萬一是個陷阱呢？”
陳九看著她。“陷阱也得去。萬一是真的，門後還有東西，遲早會出來。”
張靈熙鬆開手。“我跟你一起。”
陳九想了想，點頭。“跟上。”
他上樓，推開那間小屋的門。牆上那幅畫還在，門縫裏的金光很淡。他伸手推開門縫，走進去。張靈熙跟在後麵，老白也跟在後麵。
門後的世界變了。
第一層的灰霧沒了。不是散了，是沉下去了，沉到了地上，貼著地麵，像一層薄薄的霜。那些遊魂也沒了，一個都不剩。不是被吃了，是走了。陳九能感覺到，它們的氣息在很遠的地方，在陰間，在它們該去的地方。
“它們走了。”張靈熙說，“你超度了那麽多，剩下的自己走了。”
陳九沒說話。他們往前走。第二層，怨鬼也沒了。第三層，灰霧散了，紅姑不在了，但她的氣息還在，很淡，像一縷煙，貼在牆上。陳九走過去，伸出手，碰了一下那麵牆。牆是涼的，但那一小塊地方是溫的。紅姑在那裏站了幾十年，她的溫度還在。
他收回手，繼續走。
第四層，第五層，第六層。母親造的那片天地還在，藍天，白雲，青草，綠樹。但母親不在了。父親也不在了。他們走了，去了更遠的地方。陳九站在那棵大樹下，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
第七層，玄黃死的地方。地上還有一灘黑色的血跡，幹了，裂開了，像龜裂的土地。陳九蹲下來，用手指碰了一下。血跡還是濕的，不是水，是另一種東西，像焦油，黏糊糊的。玄黃的血，流了這麽久還沒幹。
他站起來，繼續走。
第八層。古魙的本源所在。那團紅光沒了，那個巨大的心髒不跳了。第八層空了，隻剩一片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陳九調動體內的金光，讓它照亮腳下。張靈熙也亮起白光，兩團光在黑暗裏交疊，像兩盞燈。
“第九層在哪兒？”張靈熙問。
陳九指了指下麵。“再往下。”
“怎麽下去？”
陳九想了想。“上次是掉下去的。這次不知道。”
話音未落，腳下的地麵裂開了。不是地震，是像有人從下麵撕開了一道口子，裂縫裏透出暗紅色的光。陳九沒站穩，掉了下去。張靈熙伸手抓他，沒抓住，也跟著掉下去。老白從陳九肩上跳起來，落在裂縫邊緣，沒掉下去。它蹲在那裏，低頭看著下麵，尾巴豎著。
陳九往下掉。風從耳邊刮過去，張靈熙的頭發飄起來，打在他臉上。他伸手抓住她，把她拉進懷裏。他們抱在一起，往下掉，掉進那片暗紅色的光裏。
然後停了。
不是摔在地上，是懸浮在半空中。周圍是暗紅色的光，沒有上下左右，沒有前後遠近。陳九鬆開張靈熙，她飄在他麵前，臉色很白，但沒有受傷。
“這是第九層？”她問。
陳九看了看四周。暗紅色的光裏，隱約有一個東西。很大，很圓，像一顆球，懸浮在光中央。他往那邊飄過去。張靈熙跟在後麵。
飄近了，他看清了。那不是球，是一顆蛋。很大，比人還高，蛋殼是暗紅色的，上麵布滿了金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在發光，一閃一閃的，像心跳。
陳九的眉心燙得厲害。那道金色的印記在燒，燒得他頭疼。他伸手，碰了一下蛋殼。蛋殼是溫的，像有生命在裏麵。
“這是什麽東西？”張靈熙問。
陳九搖頭。他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蛋裏麵有東西，在動，在呼吸。氣息很弱，但很純，純得像剛出生的嬰兒。不是魙，不是鬼，不是他見過的任何東西。
他睜開眼睛。“它在裏麵。快要出來了。”
張靈熙的臉更白了。“什麽時候？”
陳九看著那些金色的紋路。它們一閃一閃的，頻率越來越快。“快了。可能幾天，可能幾個小時。”
“能阻止嗎？”
陳九想了想。“不知道。”他拔出斬魙劍，金光從劍刃上湧出來。他舉起劍，要刺下去。
蛋殼上的金色紋路忽然亮了，亮得刺眼。一道金光從蛋殼裏射出來，打在陳九胸口。他整個人飛出去，撞在暗紅色的光壁上，又彈回來。張靈熙衝過去扶他，他吐了一口血，血是紅的，但裏麵有金色的光。
“陳九——”
“沒事。”他站起來，看著那顆蛋。蛋殼上的金色紋路還在閃，但比剛才暗了一點。它在保護自己，也在警告他。別碰我。
陳九擦掉嘴角的血。“回去。找師父。”
他們往上飄。飄到裂縫那裏，老白還蹲在邊緣，等著他們。陳九爬上去，張靈熙也爬上去。老白跳上陳九的肩，叫了一聲。“喵。”
他們往回走。走過第八層，走過第七層，走過第六層。走到第五層的時候，陳九忽然停下來。
“怎麽了？”張靈熙問。
陳九看著前方。灰霧裏站著一個人，穿著白衣服，頭發披著——是母親。
“娘？”他喊。
母親看著他，又看著張靈熙。她的臉色很白，比平時更白。“兒子，你看見那顆蛋了？”
陳九點頭。“那是什麽？”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古魙的轉世。”
陳九的血一下子凍住了。“什麽？”
“古魙死了，但它不會徹底消失。它是天地初開時就存在的第一隻魙，是一切怨唸的源頭。它死了，怨念還在。那些怨念會重新凝聚，變成新的古魙。”她看著陳九，“那顆蛋裏的東西，就是新的古魙。”
陳九攥緊拳頭。“它什麽時候出來？”
母親搖頭。“不知道。但出來的時候，比以前的古魙更強。因為它吸收了古魙死後的怨念，加上墨蛟、玄冥、饕餮、玄黃死後的怨念。它一出生，就是完全體。”
陳九的心沉到了底。“能阻止嗎？”
母親看著他。“能。在它出來之前，打破那顆蛋。”
“我試了。打不破。”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你需要一樣東西。”
“什麽？”
“天師府的血。不是張靈熙一個人的，是張家的祖血。曆代天師的血，封在龍虎山的祖祠裏。你取來，塗在劍上，就能打破那顆蛋。”
陳九看著張靈熙。張靈熙的臉色很白，但她的眼神很堅定。“我帶你去。”
母親伸出手，摸陳九的臉。“兒子，時間不多了。去吧。”
她消失了。
陳九轉身，往回走。張靈熙跟在後麵。老白走在最後麵。
走出那扇門，回到靜秋閣。張靜秋還坐在蒲團上，等著他們。
“什麽東西？”
陳九看著她。“古魙的轉世。在第九層，一顆蛋裏。”
張靜秋的臉白了。“它什麽時候出來？”
“不知道。可能幾天，可能幾個小時。”陳九頓了頓，“要打破那顆蛋，需要天師府的祖血。”
張靜秋看著張靈熙。張靈熙點頭。“我帶他去龍虎山。”
張靜秋沉默了一會兒。“去吧。早去早回。”
陳九轉身下樓。張靈熙跟在後麵。老白也跟在後麵。
走到樓下，陳九停下來，看著張靈熙。“你確定？那是你們家的祖血。”
張靈熙看著他。“確定。祖血用了還能再積。古魙出來了，什麽都完了。”
陳九沒說話。他們推開門，走出去。
天已經黑了。月亮被雲遮住了，巷子裏很暗。老趙的雜貨店關門了，他老婆在收門口的攤子。賣涼粉的老太太推著車從巷口經過，車軲轆咕嚕咕嚕響。
陳九騎上自行車，張靈熙坐在後座上，老白趴在車筐裏。他們往城外騎，騎了半個小時，到了長途車站。陳九把自行車寄存在車站，買了兩張去龍虎山的車票。車是夜班車，車上沒幾個人。他們坐在最後一排，老白趴在陳九腿上。
車開了。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張靈熙靠著陳九的肩膀，閉著眼睛。陳九看著窗外，沒有睡。
他在想那顆蛋。暗紅色的蛋殼，金色的紋路，裏麵的東西在呼吸。新的古魙，比舊的更強。他殺了古魙，殺了墨蛟，殺了玄冥，殺了饕餮，殺了玄黃。但它們死了，怨念還在。那些怨念聚在一起，變成了新的東西。他殺不完。殺一個，生一個。永遠殺不完。
他閉上眼睛。夢裏，他站在一片黑暗裏。沒有山，沒有村莊，沒有老屋。隻有黑暗。
他麵前站著一個人。穿著白衣服，頭發披著——是母親。
“娘。”他喊。
母親看著他。“兒子，你在想什麽？”
陳九沉默了一會兒。“我在想，殺完了還會再生。永遠殺不完。”
母親點頭。“殺不完。但你可以守。守到它們不敢出來，守到它們忘了怎麽出來。”
陳九看著她。“能嗎？”
母親笑了。“能。你爺爺守了二十一年。你師父守了五十五年。你也能。”
陳九點頭。他睜開眼睛。車還在開，窗外的天快亮了。張靈熙靠在他肩上，睡得很沉。老白趴在他腿上，也睡得很沉。
他看著窗外。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來，金色的光照在田野上，照在村莊上，照在遠處的山上。龍虎山快到了。
車停了。陳九叫醒張靈熙，抱著老白下車。車站很小，隻有一間破舊的候車室。張靈熙看了看四周，往山上走。
“跟我來。”
他們走上山路。路很窄，兩邊是竹林，風一吹，沙沙響。走了大概一個小時，到了一座山門前。門是石頭的，很高，上麵刻著三個字——龍虎山。
門口站著兩個道士，穿著灰色的道袍，拿著拂塵。看見張靈熙，他們愣了一下。
“靈熙師妹？你回來了？”
張靈熙點頭。“我要進祖祠。”
兩個道士互相看了一眼。“祖祠……沒有天師的命令，不能進。”
張靈熙從懷裏摸出一塊玉佩，舉起來。玉佩是白色的，上麵刻著一個“張”字。“這是爺爺的令牌。他讓我來的。”
兩個道士看了看玉佩，讓開了。
張靈熙帶著陳九走進去。走過一片石階，走過一座大殿，走過一片竹林，到了一座小廟前麵。廟很小，隻有一間，門是木頭的，上麵貼滿了符紙。
“這就是祖祠。”張靈熙說。
她推開門，走進去。陳九跟在後麵。廟裏很暗，隻有一盞油燈，發出微弱的光。牆上掛著一排畫像，是曆代天師的肖像。畫像下麵擺著供桌，供桌上放著一個個牌位。牌位前麵擺著碗，碗裏裝著暗紅色的液體——是血。祖血。
張靈熙跪在供桌前，磕了三個頭。“列祖列宗，弟子張靈熙，借祖血一用。”
她站起來，從供桌上拿起一個碗。碗裏的血是暗紅色的，很稠，像蜂蜜。她把碗遞給陳九。“拿著。”
陳九接過碗。碗很沉，不是分量，是壓在心上的那種沉。
張靈熙又磕了三個頭。“列祖列宗，弟子張靈熙，用完了就還。”
她站起來，拉著陳九往外走。走出祖祠，走出竹林，走出大殿，走出山門。兩個道士看著他們，沒有攔。
走到山腳下，張靈熙停下來，看著陳九。“走吧。回去。”
陳九端著那碗血，看著她。“你爺爺知道了，會罵你。”
張靈熙笑了。“罵就罵。他還能吃了我不成？”
陳九沒說話。他們上了車，往回走。
車開了。張靈熙又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陳九端著那碗血，不敢動。血很穩，沒有晃，像是被什麽東西定住了。他看著窗外的田野和村莊，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金色的光照在一切上麵。
他想起了母親說的話——“守到它們不敢出來，守到它們忘了怎麽出來。”
他能守多久？不知道。但他會守。
車到了臨江市。陳九端著碗下車，張靈熙跟在後麵。老白從車筐裏跳出來，蹲在地上。他們走回梧桐巷，推開門，走進去。
張靜秋還坐在八仙桌前。茶還是熱的。她看見那碗血，眼神變了一下。
“取來了？”
陳九點頭。
張靜秋站起來，走到樓上。陳九跟上去。張靈熙也跟上去。
他們走進那間小屋。陳九把碗放在地上，拔出斬魙劍。他把劍刃浸進碗裏，血滲進符文裏，劍身開始發光——金色的，白色的，暗紅色的，三色光交替閃爍。
他站起來，推開門縫，走進去。張靈熙跟在後麵，老白跟在最後麵。
他們走過第一層，第二層，第三層，第四層，第五層，第六層，第七層，第八層。走到裂縫那裏，陳九往下看。暗紅色的光還在，那顆蛋還在。
他跳下去。張靈熙也跳下去。
他們懸浮在那顆蛋麵前。蛋殼上的金色紋路還在閃，頻率更快了。裏麵的東西在動，在掙紮，快要出來了。
陳九舉起劍。金光、白光、紅光，三色光在劍刃上交織，亮得刺眼。他刺下去。
劍刺進蛋殼。蛋殼裂開了，暗紅色的液體從裂縫裏湧出來，像血，但更濃，更稠。那些金色的紋路劇烈地閃爍，然後暗了，滅了。
蛋殼碎成兩半，裏麵的東西掉出來。
是一個嬰兒。
很小，蜷縮著，閉著眼睛。它的麵板是暗紅色的，上麵有金色的紋路，和蛋殼上的一樣。它沒有呼吸，沒有心跳。它死了。
陳九站在那裏，看著那個嬰兒。張靈熙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老白蹲在陳九腳邊，叫了一聲。“喵。”
陳九轉身，往回走。張靈熙跟在後麵。他們走出第九層，走出第八層，走到第一層。
第一層的灰霧又回來了。很淡，像一層紗。那些遊魂也回來了，很少，稀稀落落的，躲在角落裏。
陳九看著它們，忽然覺得很累。
他走出那扇門，回到靜秋閣。張靜秋坐在蒲團上，等著他。
“碎了？”
陳九點頭。他走過去，在她麵前坐下。張靈熙也坐下。老白趴在陳九腿上。
張靜秋看著陳九。“那裏麵是什麽？”
陳九沉默了一會兒。“一個嬰兒。古魙的轉世。死了。”
張靜秋點頭。“那就好。”
陳九沒說話。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夢裏，他站在一座山上。山下是村莊，村莊後麵是山神廟，山神廟後麵是他家的老屋。陽光很好，風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他身邊站著一個人。穿著白衣服，頭發披著——是母親。
“娘。”他喊。
母親看著他，笑了。“兒子，你做到了。”
陳九點頭。“做到了。但還會再生。”
母親看著他。“再生，再殺。殺到它們不敢再生為止。”
陳九點頭。
母親伸出手，摸他的臉。“回去吧。別讓你師父擔心。”
他睜開眼睛。張靜秋還坐在他對麵，張靈熙也還在。老白趴在他腿上，咕嚕咕嚕地叫。
窗外，天已經黑了。月亮升起來了，照在梧桐巷裏，照在老槐樹上。巷子裏很安靜，沒有人。
陳九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月光照在他臉上，涼涼的。
他回頭看著張靜秋。“師父，門後還會再有東西嗎？”
張靜秋沉默了一會兒。“會。但不會很快。你守得住。”
陳九點頭。他關上了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