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靈熙在靜秋閣吃了三天早飯。
每天早上準時出現,背著那個雙肩包,紮著馬尾,笑眯眯地坐在八仙桌前。張靜秋不趕她,陳九也不說什麽。老白還是不喜歡她,她摸它就躲,她叫它不理。但她不生氣,每天照樣來,照樣笑。
第四天早上,陳九下樓的時候,張靈熙已經在廚房裏了。
張靜秋站在旁邊,看著她炒菜。鍋鏟在她手裏不太聽使喚,翻兩下就掉一塊,但火候掌握得還行。陳九站在廚房門口,愣了一下。
“你幹嘛?”他問。
張靈熙回頭看了他一眼。“做飯。你沒看出來?”
“看出來了。為什麽?”
“因為你們天天吃白粥鹹菜,太沒營養了。”她翻了一下鍋,一塊雞蛋飛出來,掉在地上。老白衝上去聞了聞,扭頭走了。
張靜秋麵無表情。陳九也沒說話。張靈熙把炒好的雞蛋盛進盤子裏,端上桌。雞蛋炒得有點糊,邊上一圈焦黑,但聞著挺香。
張靜秋夾了一塊,嚐了嚐。“鹹了。”
張靈熙也嚐了一口,皺起眉頭。“好像是有點。”
陳九夾了一塊,嚼了嚼。“還行。比饅頭好吃。”
張靈熙笑了。張靜秋沒笑,但也沒說什麽。
吃完飯,張靈熙搶著洗碗。張靜秋不讓,她非要洗。兩個人站在水池前,一個洗,一個擦,配合得竟然還不錯。陳九坐在八仙桌前,看著她們,忽然覺得這屋子比平時暖和了一點。
老白蹲在窗台上,眯著眼睛,尾巴甩了一下。
“喵。”它叫了一聲,像是在說:熱鬧了。
就在這時,陳九的眉心忽然燙了一下。
不是平時那種溫溫的燙,是一下子燒起來的燙,像有人拿煙頭摁在他額頭上。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倒,砸在地上。
張靜秋從廚房出來,看見他的臉色,眼神變了。“怎麽了?”
陳九沒說話,轉身往樓上跑。跑到那間小屋前,推開門。牆上那幅畫還在,門縫裏的金光在劇烈地閃爍,像一盞快要燒壞的燈泡。光不再是穩定的金色,而是金色和黑色交替,一下一下,頻率越來越快。
他閉上眼睛,感受門後的氣息。
有東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比第九層還深。那東西在動,在往上爬。它的氣息很弱,但很沉,像一座山壓在胸口上,喘不過氣來。
陳九睜開眼睛,臉色慘白。
張靜秋站在門口,看著他。“什麽東西?”
“不知道。”陳九說,“比饕餮深。比古魙還深。”
張靜秋的手抖了一下。隻有一下,很快穩住了。“《門經》裏沒記的東西?”
陳九點頭。他想起張繼先說過的話——《門經》缺了三卷。缺的那三卷裏記了什麽,沒人知道。也許這就是其中之一。
張靈熙也上來了,站在張靜秋身後,看著那幅畫。她的臉色也很白,但眼睛裏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是緊張,也是興奮。
“我能感覺到。”她說,“很冷。像冬天掉進冰窟窿裏。”
陳九看了她一眼。她也能感覺到?她不是天師府的人嗎?沒有魙血,沒有守門人的血脈,怎麽能感覺到門後的東西?
張靈熙看出他的疑惑,笑了一下。“我從小就能感覺到別人感覺不到的東西。爺爺說我天生靈覺強,比姐姐強十倍。所以他讓我來。”
陳九沒說話。他轉身看著那幅畫。門縫裏的光還在閃爍,金色和黑色交替,越來越快。
“它在往上爬。”他說,“照這個速度,三天就能到第一層。”
張靜秋走到畫前,伸出手,按在畫框上。她的手在抖,比上次饕餮撞門的時候抖得更厲害。畫框開始發光,金色的,但很快被黑色壓下去,再亮起來,又被壓下去。
她咬著牙,額頭上滲出汗珠。
陳九走過去,按住她的手。“師父,我來。”
張靜秋看著他。“你一個人扛不住。”
“扛得住。”陳九把她的手從畫框上拿開,自己按上去。金光從體內湧出來,順著掌心流進畫框裏。畫框上的光穩住了,金色壓過了黑色,門縫裏的閃爍也慢了下來。
但他的臉色越來越白,白得像紙。
張靈熙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臉,忽然開口。“我幫你。”
陳九搖頭。“你幫不了。你沒有魙血。”
張靈熙沒理他,走過來,把手按在陳九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涼,但很穩。一股溫熱的氣息從她掌心傳過來,不是靈力,不是法力,是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生命本身的熱度。
金光更亮了。黑色徹底被壓下去,門縫裏的光穩定了,金色的,很淡,但不再閃爍。
陳九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靠在牆上。張靈熙也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臉色也有點白,但比陳九好多了。
張靜秋看著張靈熙,眼神變了。“你——”
張靈熙笑了。“我天生靈覺強。爺爺說,我的靈力是天師府年輕一代裏最強的。隻是我不會用。”她看著自己的手,“剛才那一下,好像是本能。”
陳九看著她。“你剛才給我的,是什麽?”
張靈熙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感覺你撐不住了,想幫你。然後手就自己伸過去了。”
陳九沒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金光還在,但比以前亮了一點。不隻是他的金光,還有另一種光,很淡,像月光,混在裏麵。
張靜秋走過來,檢查了一下畫框。門縫裏的光穩定了,黑色暫時退了。“撐不了多久。”她說,“最多三天。三天之後,它還會再來。”
陳九攥緊拳頭。“三天夠了。我進去。”
張靜秋看著他。“你現在連它是什麽都不知道,進去送死?”
陳九沒說話。張靈熙站在旁邊,忽然開口。“我跟你進去。”
陳九和張靜秋同時看著她。
“你瘋了?”陳九說。
張靈熙搖頭。“沒瘋。我能感覺到它,就能幫你找到它。你一個人進去,在那麽大的地方找一樣東西,三天不夠。兩個人,快一倍。”
陳九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沒有恐懼,沒有猶豫,隻有一種說不出的堅定。和她姐姐不一樣。張靈玉的堅定裏有刺,她的堅定裏沒有。隻有單純的一往無前。
“你進去會死。”陳九說。
“你不進去,外麵的人也會死。”張靈熙說,“門破了,那些東西跑出來,死的不止我一個。”
陳九沉默了。
張靜秋站在旁邊,沒有說話。她看著張靈熙,看了很久。然後她開口。“讓她去。”
陳九回頭。“師父——”
“她說的對。你一個人不夠。”張靜秋看著他,“而且她身上有靈力,能幫你。天師府的靈力,對門後的東西有天然的壓製。”
陳九攥緊拳頭。他不想帶她去。她是個小姑娘,才十九歲,什麽都不懂。但他也知道,師父說得對。他一個人不夠。
“好。”他說,“但你得聽我的。我說跑就跑,我說躲就躲。不許逞強。”
張靈熙笑了。“聽你的。”
陳九轉身下樓。張靈熙跟在後麵。張靜秋站在樓上,看著他們的背影,站了很久。老白蹲在她腳邊,尾巴豎著。
“喵。”它叫了一聲。
張靜秋低頭看著它。“你也去?”
“喵。”
張靜秋彎腰摸了摸它的頭。“保護好他們。”
老白跳下樓梯,跟在陳九和張靈熙後麵。
樓下,陳九在收拾東西。斬魙劍,桃木劍,匕首,令牌,符紙,鎖魂繩,回春丹。他把一樣一樣東西裝進布袋裏,背在身上。張靈熙站在旁邊,看著。
“我該帶什麽?”她問。
陳九想了想。“你有什麽?”
張靈熙從揹包裏掏出一遝符紙,一把木劍,幾顆丹藥,還有一塊玉佩。“就這些。”
陳九看了看。符紙是天師府的驅邪符,比他用的強。木劍是桃木的,刻滿了符文,比他那把桃木劍還好。丹藥不知道是什麽,但聞著有一股草藥味。玉佩是祖傳的,上麵刻著“張”字。
“帶上。”他說,“跟緊我。”
張靈熙點頭。
陳九走到那幅畫前,伸手推開門縫。門縫裏的金光很淡,但還在。他深吸一口氣,走進去。張靈熙跟在後麵。老白也跟在後麵。
眼前一黑。
等他們再能看見東西的時候,已經站在第一層了。灰霧還在,遊魂還在。那些遊魂見了他,遠遠躲開。但見了張靈熙,它們沒有躲,反而圍過來了。
陳九拔出斬魙劍,金光一閃,那些遊魂尖叫著退開了。張靈熙臉色有點白,但沒出聲。
“跟緊我。”陳九說。
他們往前走。走過第一層,走過第二層,走到第三層。第三層的灰霧比以前濃了,濃得伸手不見五指。陳九調動體內的金光,讓它從麵板下麵透出來,照亮周圍一小塊地方。張靈熙緊緊跟在他身後,一隻手抓著他的衣角。
“陳九,”她小聲問,“你第一次進來的時候,怕嗎?”
“怕。”
“現在呢?”
陳九想了想。“也怕。但怕也得走。”
張靈熙沒說話。他們繼續往前走。
走到第四層,陳九停下來。前麵有東西。不是魙,不是遊魂,是一種他沒見過的氣息。很冷,很沉,像一座山擋在前麵。
他握緊劍。“出來。”
灰霧翻湧,從裏麵走出一個人。是個年輕男人,穿著黑色的袍子,臉很白,沒有血色。他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血紅,不是幽藍,是金色的。他看著陳九,笑了。
“你就是陳九?”
陳九沒說話。
那男人又看了看張靈熙。“這是誰?你媳婦?”
張靈熙的臉紅了。陳九沒理他。“你是誰?”
那男人收了笑容。“我叫玄黃。古魙的長子。”
陳九的心跳停了一拍。古魙的長子?古魙有兒子?
玄黃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恨,不是貪婪,是一種很深的疲憊。“你殺了我的父親,殺了我的弟弟妹妹。”
陳九愣住了。弟弟妹妹?
“墨蛟是我弟弟。玄冥是我妹妹。饕餮是我最小的弟弟。”玄黃往前走了一步,“你把他們全殺了。”
陳九握緊劍。“他們是古魙的仆人。他們吃人。”
玄黃點頭。“他們吃人。我也吃。但我不吃活人。我吃魙,吃鬼,吃那些已經死了的東西。”他看著陳九,“我在地下睡了不知多少年,被你吵醒了。”
陳九沒說話。
玄黃看著他。“我不怪你。他們想出來,想吃人,該死。”他頓了頓,“但你殺了我的家人。這筆賬,不能不算。”
陳九攥緊劍。“你想怎樣?”
玄黃想了想。“打一架。你贏了,我繼續睡。你輸了,你死。”
張靈熙站在陳九身後,臉色很白。但她沒有退。
陳九拔出劍。“好。”
玄黃伸出手,一道金光從掌心射出,直奔陳九。陳九往旁邊一閃,躲開了。金光打在地上,炸出一個大坑。他還沒站穩,第二道金光又來了。他再躲。第三道,第四道。一道接一道,越來越快。
他躲得狼狽,渾身是灰。
玄黃停下來,看著他。“你太弱了。比我想象的弱。”
陳九沒說話。他調動體內的金光和黑光,讓它們包裹住全身。他變成了一團金黑色的光。玄黃看著那團光,眼神變了一下。
“你吞了影?”他問。
陳九不說話,衝上去。劍刺進玄黃的肩膀。玄黃低頭看著那把劍,又看著陳九。
“疼。”他說。
他伸出手,抓住陳九的脖子,把他提起來。陳九掙紮著,劍掉在地上。張靈熙衝上去,一掌拍在玄黃胸口。白光從她掌心湧出來,照在玄黃身上。玄黃被白光一照,往後退了一步,鬆開了手。
陳九摔在地上,大口喘氣。
玄黃看著張靈熙。“你是張天師的孫女?”
張靈熙沒說話,又拍出一掌。白光更亮了。玄黃往後退了好幾步。
“有意思。”他說,“天師府的靈力,對門後的東西有壓製。但你不是張靈玉,你是張靈熙。靈熙,靈熙……”他唸叨了兩遍,“你比張靈玉強。”
張靈熙站在陳九麵前,護著他。她的手在抖,但她沒有退。
玄黃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算了。”他說,“今天不打了。”
他轉身,往灰霧裏走。
陳九站起來。“站住——”
玄黃停下來,回過頭。“你打不過我。你太弱了。等你變強了,再來找我。”他看著張靈熙,“帶上她。她能幫你。”
他消失在灰霧裏。
陳九站在那裏,渾身是傷。張靈熙扶著他。“你沒事吧?”
陳九搖頭。他低頭看著地上的劍,撿起來,插回鞘裏。
“走吧。”他說,“回去。”
他們往回走。老白跟在後麵。走到第一層,陳九忽然停下來。
“怎麽了?”張靈熙問。
陳九看著前方。灰霧裏站著一個人,穿著白衣服,頭發披著——是母親。
“娘?”他喊。
母親看著他,又看著張靈熙。“兒子,她是誰?”
陳九愣了一下。“張靈熙。張天師的孫女。”
母親點頭。“她喜歡你。”
張靈熙的臉一下子紅了。“我——我沒有——”
母親笑了。“別急。我開玩笑的。”她看著陳九,“玄黃的事,我幫不了你。他是古魙的長子,比我強得多。你得靠自己。”
陳九點頭。“我知道。”
母親伸出手,摸他的臉。手是涼的,但陳九覺得暖。“回去吧。別讓你師父擔心。”
她消失了。
陳九站在那裏,站了一會兒。張靈熙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過了很久,她才開口。“你娘……真好看。”
陳九沒說話,轉身往回走。張靈熙跟在後麵。老白跟在最後麵。
他們走出那扇門,回到靜秋閣。張靜秋坐在蒲團上,等著他們。
“回來了?”
陳九點頭。
“什麽東西?”
“玄黃。古魙的長子。”
張靜秋的臉色變了。“他還在?”
“在。他說他不吃活人,隻吃魙和鬼。”陳九頓了頓,“但他要跟我算賬。我殺了他全家。”
張靜秋沉默了很久。“你能打過他嗎?”
陳九搖頭。“打不過。他比我強太多。”
張靜秋看著他。“那怎麽辦?”
陳九想了想。“變強。比現在強。強到能打過他。”
張靜秋點頭。“那就練。”
陳九點頭。他轉身下樓。張靈熙跟在後麵。
走到樓下,陳九停下來,回頭看著她。“你剛才為什麽要擋在我前麵?”
張靈熙愣了一下。“因為……因為你打不過他。”
“你打得過?”
“打不過。”
“那為什麽還要擋?”
張靈熙想了想。“不知道。就是不想看你死。”
陳九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和之前一樣,隻有單純的一往無前。他忽然想起母親說的話——“她喜歡你。”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
“明天開始,我教你。”他說,“怎麽對付門後的東西。”
張靈熙笑了。“好。”
老白蹲在窗台上,看著他們,叫了一聲。“喵。”
陽光照進屋裏,照在桌上,照在茶壺上,照在他們身上。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但陳九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像以前那麽平靜了。
玄黃在等他。他得變強。強到能打過他。強到能守住這道門。強到能保護身後的人。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苦。但苦完之後,嘴裏有一股甜。
他放下茶杯,看著窗外。陽光很好。梧桐巷裏有人在走動。老趙的雜貨店開著門。賣涼粉的老太太推著車從巷口經過,車軲轆咕嚕咕嚕響。
一切都很正常。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無數個普通的早晨一樣。
但陳九知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