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被雲遮住了。
陳九走在城西的街上，路燈一盞比一盞暗，到了工廠區，幹脆全滅了。兩邊的廠房黑漆漆的，像一頭一頭蹲伏的巨獸，窗戶破了，風灌進去，發出嗚嗚的響聲。老白走在他腳邊，無聲無息，隻有尾巴尖偶爾掃過他的褲腿。
他停下來，從懷裏摸出張繼先給的那張追蹤符。符紙在他手心裏發燙，符文的紅光一閃一閃的，像心跳。他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東邊，偏北，大概兩裏地。有東西在那裏——不是鬼，不是魙，是人。三個人。陰冷的、黏膩的氣息，和血煞一樣，和殷河一樣。
他收起符紙，往那個方向走。
工廠區很大，路也爛了，坑坑窪窪的，積著臭水。他踩在水裏，聲音很輕，但在寂靜裏被放大了無數倍。走了大概一刻鍾，他看見了一座廠房。很大，屋頂塌了一半，露出黑漆漆的天空。門口堆著廢料，生鏽的鐵桶，爛掉的木板，還有一輛燒焦的汽車殘骸。
追蹤符燙得更厲害了。就是這裏。
陳九停下來，蹲在一堆廢料後麵，往裏看。廠房裏沒有燈，但他能看見——金光在體內流動，把黑暗照亮。裏麵有三個人，站在廠房中央，圍著一個東西。他眯起眼睛，看清了。那是一個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又是幹屍。又有人死了。
那三個人轉過身來。慘白的臉，血紅的眼睛，在黑暗裏發著光。其中一個開口了，聲音沙啞，像砂紙磨玻璃。“陳九。你終於來了。”
陳九站起來，從廢料後麵走出來。老白跟在他腳邊，尾巴豎著。
“你殺了人。”他說。
那人笑了。“殺了。不止一個。你從陰間回來的這半個月，我們殺了四個。”他往前走了一步。“你的血，我們等太久了。”
另外兩個人也往前走了一步。三個人，把他圍在中間。
陳九拔出桃木劍。劍很輕，比斬魙劍輕得多，劍身上刻滿的符文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那人看了一眼那把劍，笑了。“天師府的桃木劍？張繼先給你的？他以為這東西能對付我們？”
他伸出手，黑氣從掌心湧出，像無數條蛇，朝陳九撲過來。陳九揮劍，銀光劈開黑蛇。但更多的撲上來了。他往後退了一步，那三個人同時出手，黑氣從三個方向湧來，像潮水一樣。
他跳起來，踩在一堆廢料上，又跳下來，落在廠房門口。那三個人追過來。他轉身就跑。
跑出廠房，跑過一片空地，跑到一座更小的倉庫前麵。他停下來，轉過身。那三個人追到了，站在他麵前，喘著氣。
“你跑不掉的。”中間那個說。
陳九沒說話。他從懷裏摸出那張引魂符，貼在胸口。符紙貼上去的瞬間，一股涼意從胸口蔓延開來。他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有什麽東西在動。在地下，在牆裏，在空氣中。很多很多的東西，從四麵八方湧來。
那三個人也感覺到了。他們四處張望，黑氣從掌心湧出來，護住自己。
“你——你幹了什麽——”
陳九睜開眼睛。倉庫周圍的空地上，開始出現影子。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從地裏鑽出來，從牆裏冒出來，從空氣中凝結出來。是鬼魂，各種各樣的鬼魂。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頭是歪的，有的臉上還帶著死時的慘狀。它們圍過來，把那三個人圍在中間。
那三個人揮著黑氣，驅散了幾隻鬼魂。但更多的湧上來了。它們聞到了那三個人身上的怨氣，聞到了死人的味道，聞到了那些被他們吃掉的人的氣息。它們纏著他們，咬他們，撕他們。
那三個人尖叫著，掙紮著。黑氣越來越濃，越來越密，把那些鬼魂驅散。但驅散一批，又來一批。殺不完，趕不盡。
陳九拔出斬魙劍，金光從體內湧出來，包裹住全身。黑光也湧出來，纏繞在金光外麵。他衝進黑氣裏，一劍刺進中間那個人的肩膀。那人慘叫一聲，黑氣從傷口裏湧出來，整個人往後退。
另外兩個人撲上來。陳九躲開一個，劍刺進第二個人的腿。那人跪在地上，黑氣從傷口裏往外冒。第三個人轉身要跑，陳九追上去，鎖魂繩從手腕上解下來，纏住他的脖子。那人被繩子一勒，整個人僵住了，倒在地上。
三個人都倒下了。黑氣慢慢散去。那些鬼魂也散了。
陳九站在那裏，大口喘氣。渾身的傷，血往下淌。他低頭看著那三個人。他們躺在地上，有的捂著肩膀，有的捂著腿，有的捂著脖子。他們的眼睛還是紅的，但比剛才暗了很多。
“你們殺了那麽多人。”他說，“該還了。”
中間那個人看著他，笑了。那笑容和殷河一樣——貪婪的，瘋狂的，像一隻餓久了的野獸。“你殺不了我們。我們是血煞門的人。你殺了我們，血煞門還會有人來。殺不完的。”
陳九沒說話。他把鎖魂繩收起來，從懷裏摸出手機，打了蘇青的電話。
“蘇警官，城西廢棄工廠區，一座小倉庫前麵。三個人。血煞門的。”他掛了電話。
那三個人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說不出的困惑。“你——你讓警察來抓我們？”
陳九點頭。
“我們是血煞門的人！警察管不了我們！”
陳九蹲下來，看著他們。“你們殺了人。該受法律的製裁。”
那三個人愣住了。然後他們笑了。笑得很厲害，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法律的製裁？我們修煉了幾十年！你讓警察來抓我們？”
陳九沒理他們。他站起來，走到一邊，靠著牆，等著。老白蹲在他腳邊，舔著爪子。過了大概半個小時，警笛聲響了。好幾輛車開過來，停在倉庫外麵。蘇青從車裏出來，看見地上的三個人，愣了一下。
“你幹的？”
陳九點頭。
蘇青看了看那三個人身上的傷。“你一個人？”
陳九點頭。
蘇青沒再問，揮手讓人把那三個人銬走。那三個人被拉起來的時候，還在笑。笑得很厲害，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等著——”中間那個人喊，“血煞門不會放過你的——”
蘇青把車門關上，警笛聲遠了。陳九站在那裏，看著那些車消失在夜色裏。老白蹲在他腳邊，抬頭看他。
“喵。”它叫了一聲。
陳九低頭看著它。“走吧，回去。”
他轉身往回走。走到梧桐巷口，月亮從雲後麵出來了，照在巷子裏，照在青石板上，一片慘白。老趙的雜貨店關門了，他老婆在收門口的攤子。賣涼粉的老太太推著車從巷口經過，車軲轆咕嚕咕嚕響。
他推開門，走進去。張靜秋坐在八仙桌前，茶還是熱的。
“回來了？”
陳九點頭，在她對麵坐下。老白跳上窗台，蜷成一團。張靜秋把一杯茶推給他。
“受傷了？”
陳九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幾道口子，血已經幹了。“不礙事。”
張靜秋沒說話。陳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但苦完之後，嘴裏有一股甜。
“師父，”他問，“血煞門還會有人來嗎？”
張靜秋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可能還有，可能沒了。但不管有沒有，你都得活著。”
陳九點頭。“我知道。”
他站起來，往樓上走。走到樓梯口，他停下來。“師父，晚安。”
張靜秋點頭。“晚安。”
他上樓去了。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老白跳上床，蜷在他腳邊。他閉上眼睛。夢裏，他站在一座山上。山下是村莊，村莊後麵是山神廟，山神廟後麵是他家的老屋。陽光很好，風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他身邊站著一個人。穿著白衣服，頭發披著，風吹起來，飄在他臉上。
“娘。”他喊。
母親看著他，笑了。“兒子，你又打架了。”
陳九也笑了。“贏了。”
母親點頭。“那就好。”
她伸出手，摸他的臉。手是涼的，但陳九覺得暖。“回去吧。別讓你師父擔心。”
陳九點頭。他睜開眼睛。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湧進來，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坐起來，摸了摸老白的頭。老白沒醒，隻是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
他笑了。下了床，穿好衣服，走下樓。張靜秋已經坐在八仙桌前了，茶已經泡好了。她麵前攤著那本《人間錄》，翻到新的一頁。
“來，”她說，“該記了。”
陳九坐下，拿起筆。他在空白頁上寫——
血煞門餘孽三人，落網。
他放下筆，看著那行字。下麵還有很多空白。張靜秋把茶杯推到他麵前。“喝。”陳九端起來，喝了一口。苦。但苦完之後，嘴裏有一股甜。
窗外，陽光照在梧桐巷裏，照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老趙的雜貨店已經開門了，他老婆在門口灑水掃地。賣涼粉的老太太推著車從巷口經過，車軲轆咕嚕咕嚕響。
老白從窗台上跳下來，走到他腳邊，蹭了蹭他的腿。“喵。”
陳九低頭看著它。“老白，你說今天吃什麽？”
老白沒回答，隻是咕嚕咕嚕地叫。
陳九笑了。他站起來，往廚房走。走到廚房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著張靜秋。
“師父，今天我做飯。”
張靜秋看著他。“不會又糊了吧？”
陳九想了想。“不一定。”
張靜秋站起來，走進廚房。“我來吧。你做的東西，還是不能吃。”
陳九笑了。“那你教我。”
張靜秋係上圍裙，拿起鍋鏟。陳九站在旁邊，看著。老白蹲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們。
陽光照進廚房裏，照在灶台上，照在鍋碗瓢盆上，照在他們身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