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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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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煞死了。但血煞門沒有滅。

陳九是從老徐那裏知道的。那天下午,老徐匆匆趕到靜秋閣,連茶都沒顧上喝,從公文包裏掏出一遝照片,攤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具屍體。年輕男人,二十出頭,瘦得像一根柴火棍,麵板幹癟地貼在骨頭上,眼窩深陷,嘴張著,露出黑黃色的牙齒。他的脖子上有兩個洞,和之前在廢棄樓裏發現的那具幹屍一模一樣。

“今早在城郊發現的。”老徐說,“血煞門的人幹的。”

陳九看著那張照片,眉心微微發燙。血煞已經死了,但血煞門還在。那些人沒有因為門主的死而散夥,反而變本加厲了。

“血煞死了,他們應該怕才對。”他說。

老徐搖頭。“血煞是死了,但他的徒弟還在。他叫殷河,血煞門下最年輕的弟子,也是最有野心的。血煞活著的時候壓著他,血煞一死,沒人壓得住了。他要當新的門主。”

張靜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他要給血煞報仇?”

老徐苦笑。“報仇?他纔不會給血煞報仇。他要的是陳九的血。血煞死了,陳九的血就是他的。吃了陳九的血,他就是下一個血煞。”

陳九攥緊了拳頭。他想起血煞站在巷子裏的樣子,那雙血紅的眼睛,那張慘白的臉,那句“吃了你,能頂一萬個”。徒弟和師父一樣,都是餓狼。

“他還殺了多少人?”他問。

老徐沉默了一會兒。“這半個月,至少五個。城郊兩個,城南兩個,還有一個在城東,就是照片上這個。都是年輕男人,都是夜裏失蹤的,都是被吸幹了精氣。”他把照片一張一張排開,五張臉,五個年輕人,五個再也回不去的家。

陳九看著那些照片,心裏有一團火在燒。他想起蘇青給他說過的那個案子——三個月,六個人。現在又是五個。十一個人。十一條命。

“他在哪兒?”

老徐搖頭。“找不到。他比血煞狡猾。血煞喜歡露麵,喜歡讓人怕他。殷河不一樣,他躲在暗處,從來不讓人看見。每次作案都在不同的地方,沒有規律,沒有目擊者。我查了半個月,什麽也沒查到。”

陳九低頭看著那些照片。那些人的眼睛都是閉著的,嘴都張著,像是在喊什麽,又像是什麽都沒來得及喊。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照片收起來,疊成一摞,推回老徐麵前。

“我去找他。”

老徐看著他。“你身上還有傷。”

“不礙事。”

張靜秋放下茶杯。“你怎麽找?”

陳九想了想。“他在找我的血。我出去,他自然會來找我。”

張靜秋沉默了一會兒。“誘餌?”

陳九點頭。

老徐搖頭。“太危險了。你不知道他有多強。血煞修煉了一百三十七年,他才修煉了二十年,但他比血煞更狠。血煞還講規矩,他不講。他什麽都幹得出來。”

陳九站起來。“那更不能讓他活著。一天吃一個人,再讓他吃下去,還會有更多人死。”

老徐看著張靜秋,希望她能攔一下。張靜秋沒說話,隻是看著陳九。過了很久,她點點頭。“去吧。帶上老白。”

陳九愣了一下。“老白?”

“它能聞到他身上的血腥氣。比你找得快。”

陳九看了一眼趴在窗台上的老白。老白眯著眼睛,尾巴甩了一下,像是聽見了。“喵。”它叫了一聲,從窗台上跳下來,蹲在陳九腳邊,抬頭看他。

陳九低頭看著它。“你能找到?”

“喵。”老白甩了甩尾巴,往門口走了兩步,回頭看他。

陳九笑了。他拿起桌上的斬魙劍,別在腰後,又從懷裏摸出幾張符紙和那顆回春丹,貼身放好。匕首插在靴筒裏,令牌掛在腰帶上。老徐站起來。“我跟你一起去。”

陳九搖頭。“你守著殯儀館。陰間的入口不能沒人守。”

老徐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小心。”

陳九推開門,走出去。老白跟在後麵。陽光照在梧桐巷裏,照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老趙的雜貨店裏傳出收音機的聲音,在唱一首老歌。賣涼粉的老太太推著車從巷口經過,車軲轆咕嚕咕嚕響。一切都很正常。但陳九知道,在某個暗處,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

他走出巷口,站在街邊。老白蹲在他腳邊,鼻子抽動了幾下,然後往東邊走了幾步,回頭看他。“喵。”陳九跟在後麵。

老白走得不快,但很穩。它穿過一條街,又穿過一條街,走到城東那片老居民區。陳九認出來了,這是上次蘇青帶他來過的地方。最後一個失蹤的人是在這附近不見的。老白在一棟樓前麵停下來,蹲在單元門口,抬頭看著樓上。

陳九也抬頭看。樓不高,六層,灰撲撲的,牆皮剝落,窗戶有的開著,有的關著,有的用報紙糊死了。他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有東西在樓上。不是鬼,不是魙,是一種他熟悉的氣息——陰冷的,黏膩的,和血煞一樣,但更年輕,更躁動。

他睜開眼睛,往樓裏走。樓道很暗,燈泡碎了,隻有從破窗戶裏漏進來的一點光。地上全是垃圾,塑料袋、煙頭、空罐頭盒,踩上去嘩啦嘩啦響。老白走在他前麵,無聲無息。走到三樓,它停下來,蹲在一扇門前,尾巴豎起來了。

陳九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門是鐵的,刷著紅漆,漆皮剝落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的鏽跡。門把手上掛著一把鎖,新的,鋥亮的,和這扇舊門格格不入。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把鎖。鎖沒鎖,隻是掛在那裏。他推開門的瞬間,一股腐臭味撲麵而來——不是屍臭,是另一種臭味,像什麽東西爛了很久,爛到骨頭都化了。

他走進去。屋裏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透不進一點光。但他能看見——地上躺著一具幹屍,年輕男人,穿著運動服,脖子上有兩個洞。新的,剛死不久。幹屍旁邊蹲著一個人。聽見腳步聲,那人慢慢站起來,轉過身。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臉色慘白,眼窩深陷,嘴唇是黑色的。他看著陳九,笑了。那笑容和血煞一模一樣——貪婪的,瘋狂的,像一隻餓久了的野獸終於看見了獵物。

“陳九。”他說,“我等你很久了。”

陳九握緊斬魙劍。“殷河?”

殷河點點頭。“你認識我?看來我師父跟你提過我?”

“你殺了五個人。”

殷河笑了。“五個?太少了。我師父一天吃一個,我一個星期才吃一個。差遠了。”他看著陳九,眼神往下移,落在他腰間的劍上,又移到他胸口。“你知道你的血值多少錢嗎?我師父想要你的血,但他沒拿到。我拿到了。他死了,我還活著。說明我比他強。”

陳九拔出劍。“你比他惡心。”

殷河的笑容僵了一下。“惡心?”他歪著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詞。“也許吧。但惡心的人活得長。我師父不惡心,他死了。我惡心,我還活著。”

他伸出手,黑氣從掌心湧出。和血煞的黑氣不一樣——更稀,更淡,但更快。那些黑氣像無數條蛇,朝陳九撲過來。陳九揮劍斬斷幾條,但更多的撲上來了。他往後退了一步,撞在門框上。

殷河笑了。“你打不過我師父,也打不過我。我師父修煉了一百三十七年,我才修煉了二十年,但我比他快。你還沒反應過來,我已經咬住你的脖子了。”

陳九沒說話,繼續揮劍。黑蛇一條接一條被斬斷,又一條接一條地重生。斬不完,殺不盡。他忽然明白了——殷河不是在攻擊,是在消耗他。等他沒力氣了,再一口咬上來。

他停下來,不再揮劍。黑蛇撲上來,纏住他的手臂,纏住他的腿,纏住他的腰。他閉上眼睛,調動體內的金光。金光從麵板下麵湧出來,像火一樣燒。那些黑蛇被金光一照,發出尖叫,縮回去了。

殷河往後退了一步。“你——”

陳九衝上去。劍刺進殷河的肩膀,金光燒出一個洞。殷河慘叫一聲,黑氣從傷口裏湧出來,整個人往後退,撞在牆上。

“你殺了我師父——你不能殺我——”

陳九看著他。“為什麽不能?”

“因為——”殷河忽然笑了。那笑容詭異,扭曲,和剛才完全不一樣。“因為我不是一個人來的。”

門被踹開了。

陳九回頭。門口站著三個人。都穿著黑衣服,慘白的臉,血紅的眼睛。和殷河一樣,和血煞一樣。血煞門的人。

殷河從牆上滑下來,捂著肩膀上的傷口。“他是你們的了。”

那三個人走進來,把陳九圍在中間。陳九握緊劍,金光在體內湧動。老白蹲在他腳邊,尾巴豎起來,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三個人同時出手。黑氣從三個方向湧來,像潮水一樣,把陳九淹沒。他揮劍斬斷一片,另一片又湧上來。斬斷一片,又來一片。越來越多,越來越密。他快撐不住了。

就在這時候,窗外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那三個人同時愣了一下,往窗外看。陳九也往窗外看。窗外站著一個人,穿著灰色夾克,手裏拿著一把桃木劍——是老徐。

老徐從窗台跳進來,桃木劍一揮,一道白光劈開黑氣。那三個人被白光一照,往後退了幾步。老徐站在陳九身邊,喘著氣。“趕上了。”

陳九看著他。“你怎麽來了?”

“不放心。”老徐握緊桃木劍,“張老闆讓我來的。”

那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看向殷河。殷河捂著肩膀,臉色更白了。“走。”他說。

三個人扶著他,從窗戶跳出去,消失在夜色裏。陳九要追,老徐拉住他。“別追。他們人多,你追上去吃虧。”

陳九停下來,看著那個破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一股血腥氣。老白蹲在窗台上,看著外麵,尾巴還是豎著的。

老徐拍拍陳九的肩膀。“走吧。回去再說。”

陳九點頭。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具幹屍,轉身走出門。老徐跟在後麵,老白從窗台上跳下來,跟在他們腳邊。走到樓下,陳九停下來,回頭看著那棟樓。六樓的那個窗戶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但陳九知道,他們在裏麵待過。殷河在裏麵待過,那三個人也在裏麵待過。他們在等他。

“老徐,”他問,“那三個人是誰?”

老徐搖頭。“不知道。血煞門的人,但不是殷河的徒弟。可能是別的支派的。”

陳九攥緊了拳頭。“血煞門有多少人?”

老徐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可能十幾個,可能幾十個。血煞死了,他們群龍無首,誰都想當門主。殷河想當,那三個人也想當。他們不會放過你的血。”

陳九沒說話,轉身往梧桐巷走。老白跟在後麵,老徐也跟在後麵。走到巷口,老徐停下來。“我不進去了。殯儀館那邊還有事。”

陳九回頭。“謝謝你,老徐。”

老徐擺擺手。“別謝我。你自己小心。”他轉身走了,消失在夜色裏。

陳九站在那裏,站了很久。老白蹲在他腳邊,抬頭看他。月亮升起來了,照在梧桐巷裏,照在老槐樹上,照在老白蹲過的那個牆角。

他推開門,走進去。張靜秋坐在八仙桌前,茶還是熱的。見他進來,她抬頭看了一眼。

“受傷了?”

陳九搖頭。“沒。老徐來了。”

張靜秋點頭。“我讓他去的。”

陳九在她對麵坐下。老白跳上窗台,蜷成一團。張靜秋把一杯茶推給他。陳九端起來,喝了一口。還是苦,但苦完之後,嘴裏有一股甜。

“師父,”他問,“血煞門還有多少人?”

張靜秋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可能十幾個,可能幾十個。血煞死了,他們不會散。他們會爭,會搶,會互相殺。但最後活下來的那個,會來找你。”

陳九放下茶杯。“殷河想當門主。”

張靜秋看著他。“他當不了。”

“為什麽?”

“因為他太急了。”張靜秋說,“急著殺人,急著找你,急著證明自己比血煞強。這種人,活不長。”

陳九沒說話。他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像一隻眼睛。

“師父,”他問,“血煞門的事,什麽時候能了?”

張靜秋沉默了一會兒。“等最後一個血煞門的人死了,就了了。”

陳九低下頭。“那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十年。”她看著他,“但在這之前,你不能死。”

陳九點頭。“我知道。”

他站起來,往樓上走。走到樓梯口,他停下來。“師父,老徐說殷河不是一個人來的。他帶了三個血煞門的人。”

張靜秋點頭。“我看見了。”

陳九回頭。“你看見了?”

“老白告訴我的。”

陳九看了一眼趴在窗台上的老白。老白眯著眼睛,尾巴甩了一下。“喵。”它叫了一聲。

陳九笑了。“老白,你還會報信?”

“喵。”

陳九搖搖頭,上樓去了。躺在床上,他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還在,從這頭延伸到那頭,像一條幹涸的河流。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照在那道裂縫上,把它照成銀色的。

老白跳上床,蜷在他腳邊。他閉上眼睛。夢裏,他站在一條河邊。河水是黑色的,翻湧著,看不見底。河對岸站著一個人,穿著黑衣服,慘白的臉,血紅的眼睛——是殷河。

殷河看著他,笑了。“你殺不了我。”他說,“我會來找你的。等我當了門主,我就來找你。吃了你的血,我就是下一個血煞。”

他消失了。河水也消失了。陳九站在一片黑暗中。他摸了一下心口,金光在閃,黑光很安靜。他睜開眼睛,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湧進來,在床上畫出一道金色的光帶。老白還蜷在他腳邊,睡得很沉,肚子一起一伏的。

他坐起來,摸了摸老白的頭。老白沒醒,隻是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陳九笑了。他下了床,穿好衣服,走下樓。

張靜秋已經坐在八仙桌前了。茶已經泡好了,熱氣嫋嫋升起。她麵前攤著那本《人間錄》,翻到血煞門那一頁。陳九坐下,看著那頁紙。第十一代門主血煞,死於陳九之手。下麵多了一行字——門徒殷河,逃。

他抬頭看著張靜秋。“你寫的?”

張靜秋點頭。“該記的都要記下來。”

陳九低下頭,看著那行字。殷河,逃。他逃了,但他還會回來。他會帶著更多的人回來。陳九合上書,放在桌上。

“師父,我出去走走。”

張靜秋點頭。“去吧。”

他推開門,走出去。老白從窗台上跳下來,跟在他腳邊。陽光照在梧桐巷裏,照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老趙的雜貨店已經開門了,他老婆在門口灑水掃地。賣涼粉的老太太推著車從巷口經過,車軲轆咕嚕咕嚕響。

一切都很正常。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無數個普通的早晨一樣。

但陳九知道,在某個暗處,有一雙血紅的眼睛在盯著他。在等著他。殷河會回來的。血煞門會回來的。他得準備好。

他轉身往回走。老白跟在後麵。他推開門,走進去。張靜秋還坐在那裏,茶還熱著。

“回來了?”

陳九點頭,在她對麵坐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但苦完之後,嘴裏有一股甜。他放下茶杯,看著窗外。陽光照在梧桐巷裏,照在老槐樹上,照在老白蹲過的那個牆角。

“師父,”他問,“第三個仆人,會醒嗎?”

張靜秋沉默了一會兒。“會。遲早的事。”

“什麽時候?”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十年。”她看著他,“但在這之前,你得活著。”

陳九點頭。“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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