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在床上躺了三天。
墨蛟那一擊傷得不輕,肋骨斷了兩根,左胳膊脫臼,渾身沒有一塊好地方。張靜秋給他上了藥,包紮好,讓他躺著別動。
第三天,他能下床了。
扶著牆,一步一步走下樓梯。老白跟在他腳邊,時不時蹭蹭他的腿,像是怕他摔了。
樓下,張靜秋坐在八仙桌前,麵前攤著一張地圖。
不是臨江市的地圖,是門後的地圖。陳九見過一次,在《門經》裏夾著的那張。一層一層,九層世界,每一層都標注著密密麻麻的符號和文字。
陳九坐下,看著那張地圖。
“怎麽了?”
張靜秋指著第五層的位置。
“墨蛟死了,但它的地盤還在。那些被它壓製的成形魙開始爭奪地盤,互相吞噬。第五層亂了。”
她的手指往下移,移到第七層。
“還有更麻煩的。”
陳九看著那個位置。第七層,古魙寢宮。他上次去第八層的時候路過,沒敢進去。
“第七層怎麽了?”
張靜秋沉默了一會兒。
“有東西在醒。”
陳九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麽?”
“不知道。”張靜秋說,“但它的氣息很強。比墨蛟強,比你娘強。可能是古魙沉睡之前留下的另一個東西。”
她抬起頭,看著陳九。
“也可能是古魙的一部分。”
陳九攥緊了拳頭。
“能對付嗎?”
張靜秋看著他。
“現在不能。你太弱了。”
陳九沒說話。
張靜秋把地圖收起來。
“先養傷。養好了,我教你新的東西。”
她站起來,往樓上走。
走到樓梯口,她停下來。
“你娘留給你的那顆回春丹,裏麵的意念已經用了。但丹藥本身還有用。它能在你受傷的時候幫你恢複。省著點用。”
她上樓去了。
陳九坐在那裏,看著窗外的陽光。
老白跳上桌子,趴在他麵前,眯著眼睛看他。
“喵。”它叫了一聲。
陳九摸了摸它的頭。
“老白,你說那是什麽東西?”
老白沒回答,隻是咕嚕咕嚕地叫。
接下來的日子,陳九一邊養傷一邊練。
傷好得很快。比普通人快得多。他體內的魙血在起作用,傷口癒合的速度是正常人的好幾倍。肋骨半個月就長好了,胳膊也能動了。
一個月後,他已經能正常活動了。
張靜秋開始教他新的東西。
不是法術,不是咒語,是感知。
“閉上眼睛。”她說。
陳九閉上眼睛。
“感受第七層那個東西。”
他深呼吸,讓自己靜下來。
慢慢的,他感覺到了。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在第七層,有一個東西在沉睡。它呼吸很慢,很沉,每一次呼吸都讓整個門後跟著顫動。
和古魙很像。但不一樣。
古魙的氣息是壓迫,是吞噬,是一切歸於虛無的絕望。這個不一樣。它是冰冷的,沉靜的,像是在等待什麽。
“感覺到了?”張靜秋的聲音傳來。
陳九點頭。
“它叫玄冥。”張靜秋說,“古魙沉睡之前留下的最後一道防線。如果古魙死了,它就會醒來,繼承古魙的意誌。”
陳九睜開眼睛。
“它什麽時候會醒?”
張靜秋沉默了一會兒。
“快了。”
陳九的心沉了一下。
“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一個月,可能明天。”
她看著他。
“所以你要快。”
陳九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他練得更狠了。
每天進第三層,跟著紅姑學魙的法門。紅姑教他怎麽用體內的魙力,怎麽感知其他魙的弱點,怎麽在門後那種極端環境中生存。
紅姑還教他怎麽用“影”的力量。
“你體內有影。”她說,“別怕它,用它。它是古魙的影子,有古魙的力量。你用得好,能對付玄冥。”
陳九試著調動體內的那團黑光。
一開始很難。它不聽話,想往東就往西,想往西就往東。有時候還會反抗,像一隻不馴服的野獸。
但陳九不放棄。一天不行就兩天,兩天不行就三天。一個月後,他能讓它動了。讓它流向左手,流向右手,流向雙腳。
兩個月後,他能用它了。
讓它包裹住匕首,匕首就變成黑色的,能傷到成形魙。讓它包裹住全身,他就能暫時隱身,那些魙看不見他。
三個月後,他能在第三層橫著走了。
那些成形魙見了他就跑。不是怕他,是怕他體內的影。
這天,他從第三層出來,渾身是傷,但臉上帶著笑。
張靜秋坐在蒲團上,看著他。
“行了?”
陳九點頭。
“差不多了。”
張靜秋站起來。
“那準備吧。”
陳九看著她。
“準備什麽?”
張靜秋走到牆邊,取下那幅畫。
畫後麵是一道門。真正的門。不是畫裏的,是真的。
門很小,隻有半人高,木頭的,刻滿了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發著微弱的光,一閃一閃的。
“這是通往第七層的門。”張靜秋說,“你從這裏進去,找到玄冥,殺了它。”
陳九看著那道門。
“我一個人?”
張靜秋看著他。
“我進不去。我是人,進去會死。你不一樣。你是魙之子。”
陳九深吸一口氣。
“我知道了。”
他檢查了一下身上的東西。匕首,劍,令牌,回春丹,白布,銅錢。都在。
他推開門。
門後是一片黑暗。
不是第一層那種灰,不是第四層那種黑,是一種更深的、更冷的、更空的黑暗。
他走進去。
門在身後關上了。
第七層比他想象的大。
大得沒有邊際。他走了很久,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感覺不到。隻有黑暗,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他走著走著,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你來了。”
陳九停下來。
前方不遠處的黑暗裏,亮起兩團光。幽藍色的,像兩團鬼火。
那兩團光在移動,慢慢往他這邊飄過來。
飄近了,他纔看清——那是一個人的形狀。很高,很瘦,穿著一身黑色的袍子,臉是慘白的,沒有表情。那兩團藍光就是它的眼睛。
“玄冥?”
那人點點頭。
“我叫玄冥。古魙的仆人。”
它看著陳九,上下打量。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那個叛徒。”
陳九握緊劍。
“你要替古魙報仇?”
玄冥搖頭。
“不。我要繼承它的意誌。”
它往前走了一步。
“古魙死了,但門後還在。那些魙還在。它們需要一個主人。我就是那個主人。”
陳九拔出劍。
“我不會讓你出去的。”
玄冥看著他,那張慘白的臉上,忽然露出一個笑容。
很淡,一閃就沒了。
“你和你娘一樣。倔。”
它伸出手。
一道藍光從它掌心射出,直奔陳九。
陳九往旁邊一閃,躲開了。但藍光打在地上,炸出一個大坑。
他還沒站穩,第二道藍光又來了。
他再躲。
第三道。
第四道。
一道接一道,越來越快,越來越密。
陳九躲得狼狽,渾身是灰,頭發都燒焦了幾縷。
但他沒退。
玄冥停下來,看著他。
“你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它張開雙臂,整個人開始發光。藍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像一顆藍色的太陽。
陳九知道,它在蓄力。這一擊下來,他躲不過。
他深吸一口氣,調動體內的力量。
金光從體內湧出來,包裹住他的身體。黑光也跟著湧出來,纏繞在金光外麵。
他變成了一團金黑色的光。
玄冥看著他,那張慘白的臉上,露出一點驚訝。
“你……你吞了影?”
陳九不說話,舉起劍。
玄冥的攻擊到了。
藍光和金光撞在一起,整個第七層都在震動。
陳九被震得往後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但劍還在手裏。
他爬起來,繼續衝。
玄冥又發出一道藍光。
他躲開,衝近一步。
又一道。
他又躲開,又衝近一步。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終於,他衝到了玄冥麵前。
舉起劍,刺下去。
劍刺進玄冥的身體。
玄冥低頭看著那把劍,又看著陳九。
“你……”
“我不會讓你出去的。”陳九說。
玄冥看著他,那張慘白的臉上,忽然露出一個很奇怪的表情。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你和你娘一樣。”它說,“倔得讓人討厭。”
它的身體開始碎裂。一片一片,像玻璃一樣,往下掉。
藍光越來越暗,越來越弱。
最後,它消失了。
陳九站在那裏,大口大口喘氣。
渾身是傷,血往下淌。但劍還在手裏。
他低頭看著那把劍。劍身上,那兩個字還在發光——斬魙。
他收好劍,轉身往回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第七層還是那麽黑,那麽空。但那個氣息,沒有了。
他推開門,走回去。
眼前一黑。
等他再能看見東西的時候,他已經回到那間小屋裏了。
張靜秋坐在蒲團上,等著他。
“殺了?”
陳九點頭。
張靜秋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他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陳九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