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的名片發出去之後，電話真的響了。
第一個打來的是個老太太，聲音顫顫巍巍的，像是鼓了很大勇氣才撥出這個號碼。
“喂……是靜秋閣嗎？”
陳九接起電話：“是。”
“我……我想請人來看看。我家……我家有點不幹淨的東西。”
陳九問：“地址？”
老太太說了個地址，在城西的老居民區。陳九記下來，說下午過去。
掛了電話，張靜秋在旁邊看著他。
“第一個？”
陳九點頭。
張靜秋沒說話，繼續喝茶。
下午，陳九帶著老白出門了。
城西那片老居民區，全是五六層的老樓房，牆皮剝落，管道生鏽，樓道裏黑漆漆的。老太太住在四樓，陳九爬上樓，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打量著他，又看了看蹲在他腳邊的老白，然後門開了。
老太太七十來歲，滿頭白發，背駝得厲害。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上還沾著麵粉，像是在和麵。
“進來吧。”
陳九走進去。
屋子很小，一室一廳，收拾得幹幹淨淨。客廳裏擺著一張老式方桌，幾把椅子，牆角供著一個神龕，燒著香。
老太太讓他坐下，給他倒了杯水。
陳九沒喝，看著她。
“您說家裏有不幹淨的東西？”
老太太點點頭，又搖搖頭。
“不是不幹淨……”她猶豫了一下，“是我兒子。”
陳九愣了一下。
“您兒子？”
老太太低下頭，搓著手。
“我兒子死了三年了。”她說，“但他一直沒走。每天晚上都回來，坐在那張椅子上，看著我。”
她指了指方桌旁邊那把椅子。
陳九看過去。椅子上什麽也沒有。但他能感覺到，那裏確實有什麽東西——很淡，很弱，像一縷煙。
“他知道自己死了嗎？”
老太太搖頭。
“我不敢告訴他。我怕他知道了，就不回來了。”
她的眼淚流下來了。
“我知道這樣不對。他該去投胎，該去過他的日子。可我……可我捨不得……”
陳九沉默了一會兒。
“他在嗎現在？”
老太太抬起頭，看了看那把椅子。
“在。他一直都在。”
陳九站起來，走到那把椅子前麵。
他閉上眼睛，感受。
那縷煙一樣的東西就在他麵前。很弱，弱得隨時會散。但它沒有散，一直守著，守著這個家，守著這個老太太。
陳九睜開眼睛。
“您兒子叫什麽？”
老太太擦了擦眼淚。
“小軍。張小軍。”
陳九看著那把椅子。
“張小軍。”他喊。
那縷煙動了一下。
“你知道自己死了嗎？”
那縷煙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慢慢凝聚起來，變成一個模糊的人影。是個年輕人，三十來歲，瘦瘦的，穿著舊工作服，站在椅子旁邊。
他看著陳九，又看著老太太。
“媽……”他喊。
老太太愣住了。
“小軍？”
那人影點點頭。
“媽，是我。”
老太太站起來，顫顫巍巍走過去，伸手想摸他。手穿過他的身體，什麽也沒碰到。
她哭了。
“小軍……小軍……”
那人影也哭了。沒有眼淚，但他在哭。
陳九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母子倆哭夠了。
那人影轉過身，看著陳九。
“你是法師？”
陳九點頭。
“我……我死了三年了？”
陳九又點頭。
那人影沉默了一會兒。
“怪不得。”他說，“怪不得我媽老是一個人說話，老是對著椅子發呆。我以為她……我以為她……”
他說不下去了。
老太太走過來，站在他麵前，隔著那一點永遠摸不到的距離。
“小軍，媽不是故意的。媽捨不得你……”
“媽，我知道。”他說，“我也捨不得你。”
陳九看著他們，心裏有點酸。
但他還是開口了。
“你該走了。”
那人影看著他。
“我知道。”
他又看著老太太。
“媽，我得走了。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老太太哭著點頭。
“你……你路上小心……”
那人影笑了。
“媽，我走了。你好好活著。”
他開始變淡，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
老太太伸出手，想最後摸他一下。還是摸不到。
他消失了。
老太太站在那裏，看著空蕩蕩的椅子，哭得直不起腰。
陳九走過去，扶她坐下。
她哭了好久。
等她哭夠了，抬起頭，看著陳九。
“謝謝你。”
陳九搖頭。
“應該的。”
老太太從口袋裏摸出一個紅包，遞給他。
陳九沒接。
“不用。”
老太太硬塞給他。
“拿著。這是規矩。”
陳九想了想，收下了。
走出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太太還坐在那把椅子旁邊，摸著椅背，喃喃說著什麽。
風從窗戶吹進來，吹得神龕裏的香煙歪了。
陳九輕輕關上門，下樓去了。
走出樓道，老白蹲在門口等他。
“喵。”
陳九低頭看它。
“你看見了？”
老白甩了甩尾巴，往前走。
陳九跟在後麵。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老樓。
四樓的窗戶裏，老太太還站在那裏，看著窗外。
陳九衝她點了點頭。
繼續往前走。
回到靜秋閣，天已經黑了。
張靜秋坐在八仙桌前，泡好了茶。
陳九坐下，把那個紅包放在桌上。
張靜秋看了一眼。
“第一個？”
陳九點頭。
張靜秋拿起紅包，掂了掂。
“不多。但夠了。”
她把紅包推回來。
“自己收著。以後這是你的收入。”
陳九愣了一下，收起來。
張靜秋看著他。
“感覺怎麽樣？”
陳九想了想。
“有點難受。”
“難受就對了。”張靜秋說，“幹這一行，難受的時候多。”
她喝了口茶。
“但你能幫到他們。這就夠了。”
陳九點點頭。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老白跳上窗台，蜷成一團，眯著眼睛。
陳九看著它，忽然問：“師父，那些遊魂，為什麽不願意走？”
張靜秋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捨不得。”
陳九看著她。
“捨不得什麽？”
“捨不得人。”張靜秋說，“捨不得家，捨不得親人，捨不得沒做完的事。捨不得的東西太多了。”
她放下茶杯。
“所以才會變成遊魂。因為捨不得。”
陳九低下頭。
他想起了母親。母親也捨不得。捨不得父親，捨不得他。
所以她在門後等了二十一年。
“那他們最後都會走嗎？”
張靜秋點點頭。
“會。遲早的事。捨不得也得舍。”
她站起來，往樓上走。
走到樓梯口，她停下來。
“今天那個老太太，以後你多去看看。”
陳九抬頭。
“為什麽？”
“她一個人。”張靜秋說，“兒子走了，沒人照顧。你去看她，陪她說說話。”
她上樓去了。
陳九坐在那裏，看著窗外的月亮。
老白翻了個身，咕嚕了一聲。
陳九摸了摸它的頭。
“老白，你說我做得對嗎？”
“喵。”
陳九笑了。
“那就行。”
夜深了。
他上樓守夜。
坐在那間小屋裏，感受著門後的氣息。
那些魙還在。有的在動，有的在睡。有一個特別強的，在第五層，正在吞噬別的魙。
陳九盯著那個方向。
那個氣息很陌生。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一隻魙。
它在變強。越來越強。
陳九睜開眼睛。
新的東西，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