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在床上躺下,閉上眼睛。
老白跳上床,在他腳邊蜷成一團,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它雪白的毛上,泛著淡淡的光。
陳九摸著它的頭,慢慢睡著了。
這一夜,他沒有做夢。
第二天一早,他下樓的時候,張靜秋已經坐在八仙桌前等他了。
桌上沒有茶。隻有一張地圖,攤開著。
陳九走過去,坐下。
地圖很舊,發黃的宣紙,邊緣都磨毛了。上麵畫著一些他看不懂的符號和線條,彎彎繞繞的,像是一張迷宮。
“這是什麽?”他問。
張靜秋指著地圖中央的一個點。
“這裏是臨江市。”
她的手指往上移,移到地圖上方的一片空白區域。
“這裏是陰間。”
陳九愣住了。
“陰間?”
“嗯。”張靜秋說,“你上次進的門後,是魙的世界。這次你要去的,是鬼的世界。”
她看著他。
“‘影’逃到陰間去了。”
陳九的心跳快了一拍。
“它還活著?”
“它死不了。”張靜秋說,“它是古魙的影子。古魙雖然死了,但影子不會那麽快消失。它會找新的宿主,新的力量來源。陰間鬼魂無數,怨氣衝天,是它最好的藏身之處。”
陳九攥緊了拳頭。
“它在陰間幹什麽?”
“養傷。”張靜秋說,“也養力量。等它養好了,它會回來找你。到時候,它比之前更強。”
陳九看著那張地圖。
“我要去陰間找它?”
張靜秋點頭。
“活人入陰間,是重罪。”她說,“陰間有陰間的規矩,十殿閻羅掌管一切。你進去,會被發現,會被追捕。運氣好,能逃出來。運氣不好,就永遠留在那裏了。”
陳九沉默了一會兒。
“我娘在的時候,怕過嗎?”
張靜秋愣了一下。
“什麽?”
“我娘。”陳九說,“她從門後逃出來的時候,怕過嗎?”
張靜秋看著他,沒說話。
陳九站起來。
“她不怕。我也不怕。”
張靜秋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點點頭。
“好。”
她指著地圖上那一片空白區域。
“陰間有入口。臨江市就有一個。”
“在哪兒?”
“殯儀館。”
陳九愣了一下。
殯儀館?徐正清那個地方?
張靜秋看著他。
“你認識徐正清?”
陳九點頭。
“在茶館見過。”
張靜秋點點頭。
“他是守門人。守著陰間的入口。”
陳九愣住了。
“他也是守門人?”
“不是守門人一族。”張靜秋說,“是守門人。每一座城市,都有一個人守著陰間的入口。不讓活人誤入,也不讓陰間的東西隨便跑出來。徐正清就是臨江市的守門人。”
陳九想起那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那雙冰涼的手。
原來他也是同道。
“你去找他。”張靜秋說,“他會帶你進去。”
陳九點頭。
張靜秋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遞給他。
是一塊玉牌。拇指大小,通體墨黑,上麵刻著一個字——酆。
“這是酆都令。”她說,“陰間的通行證。帶上它,那些鬼差不會為難你。”
陳九接過玉牌,收好。
張靜秋站起來。
“去吧。早去早回。”
陳九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
“師父。”
張靜秋看著他。
“我爺爺的卦,卜出‘無門’。說是我無路可走,無處可逃。”
他頓了頓。
“但我現在有路了。”
張靜秋沒說話。
陳九推開門,走進陽光裏。
老白蹲在巷口的樹上,見他出來,跳下來,跟在他後麵。
“你也去?”陳九問。
“喵。”
陳九笑了。
“走吧。”
一人一貓,往殯儀館的方向走去。
臨江市殯儀館在城郊,坐公交車要一個小時。
陳九到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殯儀館的大門是灰色的,門兩邊種著兩排柏樹,又高又直,像兩排站崗的士兵。門口沒有人,隻有一塊牌子,寫著“臨江市殯儀館”幾個字。
陳九走進去。
裏麵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明明是大白天,卻沒有一點聲音。沒有人的說話聲,沒有車的喇叭聲,連鳥叫聲都沒有。
隻有風吹過柏樹的沙沙聲。
陳九順著路往前走。
走過一片草坪,走過幾棟灰白色的建築,走到一棟三層小樓前麵。
樓門口掛著一塊牌子——辦公樓。
他推門進去。
裏麵很暗。窗簾拉著,隻透進來一點光。走廊很長,兩邊是一扇一扇的門,門上貼著編號。
101,102,103……
走到盡頭,是109。
門開著。
陳九站在門口,往裏看。
裏麵是一間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書架。桌子上放著一杯茶,還在冒熱氣。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徐正清。
他穿著那件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正低著頭看什麽東西。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陳九,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來了?”
陳九走進去。
“徐館長。”
徐正清擺擺手。
“叫我老徐就行。”
他站起來,給陳九倒了杯茶。
“坐。”
陳九坐下。
老徐也坐下,看著他。
“張老闆跟你說了?”
陳九點頭。
老徐沉默了一會兒。
“活人入陰間,不是鬧著玩的。”他說,“我守了這個入口二十年,隻見過三個人進去。”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個,是你娘。”
陳九的心跳了一下。
“第二個,是你爺爺。”
陳九愣住了。
“我爺爺?”
老徐點頭。
“四十年前,他進去過一次。為了找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老徐看著他。
“你孃的一縷魂魄。”
陳九的腦子嗡的一聲。
爺爺進去過陰間?為了找母親的魂魄?
“他找到了嗎?”
老徐搖頭。
“沒有。你孃的魂魄不在陰間。她不是鬼,是魙。死了也不會去陰間。”
他頓了頓。
“但他從陰間帶出來一樣東西。”
“什麽?”
老徐看著他。
“你。”
陳九愣住了。
“什麽?”
“你爺爺進去的時候,你已經在你娘肚子裏了。”老徐說,“他進去,不是為了找你孃的魂魄,是為了保你的命。”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你娘懷你的時候,身體越來越弱。你體內的魙血太強,她壓不住。你爺爺算了一卦,說你需要陰間的一縷陽氣,才能平衡體內的陰氣。”
他回過頭,看著陳九。
“他進去,在陰間待了七天七夜,從判官手裏求來一縷陽氣。回來之後,把那縷陽氣封在你身上。你才能活下來。”
陳九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道金光還在閃。但那下麵,是不是還有別的東西?
一縷從陰間帶來的陽氣?
“後來呢?”他問。
老徐沉默了一會兒。
“後來你娘生下你,把自己的力量封在你體內,就散了。你爺爺用那縷陽氣,加上你孃的力量,給你下了七重封印。你才能像正常人一樣長大。”
他走回桌邊,坐下。
“所以,你欠陰間一條命。”
陳九看著他。
“我進去,會怎麽樣?”
老徐沉默了一會兒。
“會被發現。會被追捕。運氣好,能逃出來。運氣不好,就永遠留在那裏了。”
陳九笑了。
“我爺爺能出來,我也能。”
老徐看著他,看了很久。
最後,他點點頭。
“好。”
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麵,按了一下書架上的一本書。
書架往兩邊分開,露出一扇門。
門是黑色的,木頭的,上麵刻滿了符文。和門後那些門很像,但不一樣。這些符文陳九不認識,彎彎繞繞的,像是一種他沒見過的文字。
“這是陰間的入口。”老徐說。
陳九走到門前。
老徐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遞給他。
是一根香。很細,很長,發著淡淡的香味。
“這是引魂香。”他說,“點上它,你的魂就能離開身體,進入陰間。但你要記住,這根香隻能燒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之內,你必須回來。香燒完了,你就回不來了。”
陳九接過香,收好。
老徐又遞給他一樣東西。
是一塊玉佩。和之前張靜秋給他的那塊很像,但上麵刻的字不一樣——不是“酆”,是“判”。
“這是判官令。”他說,“我當年在陰間認識的一個判官給我的。帶上它,萬一被鬼差抓住,可以拿出來,也許能保你一命。”
陳九接過玉佩,也收好。
老徐看著他。
“還有什麽想問的?”
陳九想了想。
“我爺爺……他在陰間待了七天七夜。他是怎麽做到的?”
老徐沉默了一會兒。
“他有你娘給的一樣東西。”
“什麽?”
老徐看著他。
“你孃的一滴血。”
陳九愣住了。
“他把那滴血含在嘴裏。”老徐說,“那血裏有你孃的氣息,有魙的氣息。陰間的鬼差聞到了,不敢靠近他。”
陳九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道金光還在閃。
他體內有母親的血。完整的血。
“我知道了。”
他推開門。
門後是一片黑暗。
不是門後那種黑暗,是一種更深的、更冷的、更空洞的黑暗。
他邁步走進去。
身後,老徐的聲音傳來——
“一個時辰。記住了。”
門關上了。
陳九站在黑暗裏。
不是站,是飄。他低頭看,腳下什麽也沒有。不是透明的,是什麽都沒有。他像懸浮在半空中,四周全是黑暗。
他摸了一下懷裏。
東西都在。玉牌,玉佩,香,匕首,白布,銅錢。
他拿出那根引魂香,點著。
香燃起來,發出淡淡的紅光。那紅光把他整個人罩住,像一個透明的罩子。
他開始往前飄。
不知道飄了多久,他看見了光。
不是陽光,是一種灰濛濛的光。像陰天的傍晚,像霧霾籠罩的城市。
他朝那光飄過去。
飄近了,他看清了——那是一座城門。
很大,很高,灰色的磚石砌成,城門上方寫著三個字——
鬼門關。
城門口站著兩排人。
不對,不是人。是鬼。穿著盔甲,拿著長矛,臉色慘白,眼睛空洞。它們是鬼差,守著鬼門關的鬼差。
陳九飄到城門口,停下來。
那些鬼差看著他,沒有動。
他摸出那塊墨黑的玉牌——酆都令——舉起來。
那些鬼差看見玉牌,往兩邊讓開,讓出一條路。
陳九飄進去。
過了鬼門關,眼前是一條路。
很寬,很長,一眼望不到頭。路兩邊開滿了花,鮮紅鮮紅的,像血一樣。
彼岸花。
陳九沿著路往前飄。
路上有很多鬼。有的走,有的飄,有的哭,有的笑,有的低著頭一聲不吭。它們都往同一個方向走——路的盡頭。
陳九混在它們中間,慢慢往前飄。
飄了不知道多久,他看見了一條河。
河很寬,水是黃的,渾濁的,翻湧著。河上有一座橋,很窄,隻能容一個人通過。橋頭站著一個老婆婆,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衣服,手裏端著一個碗。
孟婆。
陳九停下來。
他不上橋。他不是來投胎的。
他往旁邊飄,飄到河邊。
河邊站著一個人。
是個男人,穿著黑色的袍子,背對著他,看著河水。
陳九飄近一點。
那男人慢慢轉過身來。
是一張很年輕的臉,二十來歲,白白淨淨的,戴著方巾,像個書生。他看著陳九,笑了一下。
“活人?”
陳九的心跳了一下。
那男人走近一步,上下打量他。
“有意思。多少年沒見過活人了。”
陳九往後退了一步。
那男人擺擺手。
“別怕。我不抓你。”
他指了指河的上遊。
“你要找的東西,在那邊。”
陳九愣住了。
“你知道我要找什麽?”
那男人笑了。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他說,“那個叛徒的味道。”
陳九的眉心燙了起來。
“你是誰?”
那男人看著他。
“我叫崔鈺。陰間判官。”
陳九的手摸向懷裏的判官令。
崔鈺看見了,笑了一下。
“老徐給你的?那老頭還留著呢。”
陳九把判官令拿出來。
崔鈺看了一眼,點點頭。
“行,看在他的麵子上,我幫你一次。”
他指著河的上遊。
“你往那邊走,走十裏,有一片廢墟。那裏是陰間的舊城,荒廢了幾百年。你要找的東西,就躲在那裏。”
陳九看著那個方向。
“它在養傷?”
“對。”崔鈺說,“吞了不少遊魂,恢複得差不多了。再過幾天,它就走了。”
陳九握緊拳頭。
“我現在就去。”
崔鈺看著他。
“你一個人?”
陳九點頭。
崔鈺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那裏有多少鬼嗎?”
陳九搖頭。
“上萬。”崔鈺說,“都是當年死在城裏的,怨氣重,出不來。它們被那個東西的氣息吸引,都聚在那裏。你進去,會被它們撕碎。”
陳九看著他。
“你有辦法幫我?”
崔鈺笑了。
“聰明。”
他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遞過來。
是一張符。黑色的,上麵用金色的筆畫著一些符文。
“隱身符。”他說,“貼上它,那些鬼就看不見你。一個時辰之內有效。”
陳九接過符,貼在胸口。
符貼上去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變輕了,變淡了,像要消失一樣。
崔鈺看著他。
“去吧。小心點。”
陳九點頭,往河的上遊飄去。
身後,崔鈺的聲音傳來——
“一個時辰。記住了。”
陳九沒有回頭。
他越飄越快,越飄越遠。
飄了大概十裏,他看見了那片廢墟。
那曾經是一座城。很大,很繁華。現在隻剩下一片斷壁殘垣,倒塌的房屋,破碎的街道,到處是灰燼和枯骨。
廢墟上空,籠罩著一層黑霧。
黑霧裏,有無數的鬼在遊蕩。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螞蟻,在廢墟裏鑽來鑽去。
陳九停下來,看著那片黑霧。
他能感覺到,那個東西在裏麵。
影。
它就在那裏。
他深吸一口氣,往廢墟裏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