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下樓的時候,張靜秋已經把飯菜擺在桌上了。
還是白粥、鹹菜、饅頭。但陳九第一次覺得這些東西這麽香——在門後待了一天,他根本沒覺得餓,現在回來了,饑餓感一下子湧上來,像潮水一樣。
他坐下,抓起一個饅頭,大口大口地吃。
張靜秋坐在對麵,慢慢喝著茶,看著他吃。
吃了三個饅頭,喝了兩碗粥,陳九才緩過勁來。他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舒服了?”張靜秋問。
陳九點頭。
張靜秋放下茶杯,看著他。
“在第一層,都看見了什麽?”
陳九想了想,把進去之後的事說了一遍——那些飄來飄去的遊魂,那片手海,那個假扮爺爺的東西,還有最後見到的那扇門,以及那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
說到那女人的時候,張靜秋的眼神暗了一下。
“她……真是你娘?”陳九問。
張靜秋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她叫張素心。上一代守門人。我十二歲那年,門後暴動,她進去鎮壓,就再也沒出來。”
陳九愣住了。
“那她……”
“沒死。”張靜秋說,“守在第一層。這是守門人的宿命——進去了,就出不來。隻能一直守在裏麵,一層一層往下守,直到守不動的那一天。”
她頓了頓。
“我守門外,她守門內。母女倆,隔著這道門,再也見不著了。”
陳九不知道該說什麽。
張靜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見到她了,她跟你說什麽?”
“她說……她在等我。也等過另一個人。”
張靜秋的眼神動了一下。
“另一個人?”
“她說,很多年前,她在等另一個人。”陳九看著她,“是我娘嗎?”
張靜秋沒說話。
陳九等了一會兒,見她不說,也不再追問。他低下頭,繼續喝粥。
喝了兩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師父,我娘跟我說了一個東西。叫‘影’。”
張靜秋的手頓了一下。
“它說什麽了?”
“說我娘當年從門後逃出來的時候,它偷偷附在她身上,跟著到了人間。後來我娘被鎮壓在山神廟裏,它就離開了我娘,自己在人間遊蕩。它一直想回去,但回不去,就盯上我了。”
張靜秋沉默了很久。
“你娘告訴你這些?”
陳九點頭。
張靜秋放下茶杯,看著窗外的夜色。
“她說得沒錯。那個東西,確實叫‘影’。”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它比我想象的還要麻煩。”
陳九走過去,站在她身邊。
“它到底是什麽?”
張靜秋看著窗外,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影子嗎?”
陳九點頭。
“每個人都有影子。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古魙也有影子。‘影’就是古魙的影子。”
陳九愣住了。
“古魙……的影子?”
“對。”張靜秋說,“古魙沉睡之後,它的影子就有了自己的意識。那意識想逃離古魙,想自己活著。它趁你娘逃出門後的時候,附在她身上,跟著逃了出來。”
她轉過頭,看著陳九。
“它不是普通的怨念。它是古魙的一部分。它有古魙的力量,也有古魙的野心。它想回去,不是為了和古魙合為一體,是為了取代古魙。”
陳九的後背涼了。
“取代?”
“它想吞噬古魙。”張靜秋說,“吃了古魙,它就是新的古魙。到時候,門後也好,人間也好,都會是它的地盤。”
陳九攥緊了拳頭。
“那它為什麽盯上我?”
“因為你身上的血。”張靜秋說,“你娘是古魙最寵愛的女兒,你身上流著你孃的血,也就是古魙的血。吃了你,它就能獲得古魙的認可,更容易吞噬古魙。”
她頓了頓。
“所以它一直在找你。從你出生那天起,就在找。”
陳九想起那個白衣服的女人。想起她在班車上出現,在路口出現,一次次靠近自己。
“它假扮我娘,也是想騙我?”
“對。”張靜秋說,“它善變化。它會變成你最親的人,引你上當。你娘讓你看它的眼睛,是對的。真的眼睛裏有你,假的眼裏隻有它自己。”
陳九摸了一下懷裏的兩塊白布。
“我娘……她還好嗎?”
張靜秋看著他。
“她在第六層。那裏離古魙很近,壓力很大。她撐了幾十年,已經很不容易了。”
陳九的心揪緊了。
“我能救她出來嗎?”
張靜秋沉默了一會兒。
“能。”她說,“但得先對付‘影’。它一直在暗處盯著你,你不解決它,進不了第六層。”
陳九深吸一口氣。
“那怎麽對付它?”
張靜秋走回桌邊,坐下。
“先不急。”她說,“你現在還太弱。對付‘影’的事,等你練好了再說。今晚先休息,明天繼續練。”
陳九點點頭,在她對麵坐下。
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師父,我想知道我爹的事。”
張靜秋看著他。
“我孃的事,你知道一些。我爺爺的事,我也知道。但我爹的事,我什麽都不知道。他長什麽樣?他是什麽樣的人?他怎麽……怎麽和我娘在一起的?”
張靜秋沉默了一會兒。
“你爹叫陳大山。”她說,“你爺爺唯一的兒子。二十四歲那年,他進山砍柴,誤入山神廟,在那裏待了三天三夜。”
她頓了頓。
“那三天,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
陳九等著。
張靜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
“你娘那時候已經被鎮壓了很多年。她很虛弱,快要消散了。守門人一族本來打算等她消散了,再加固封印。但你爹誤打誤撞進去了。”
“他沒死?”
“沒死。”張靜秋說,“按理說,普通人進了魙的地盤,活不過一個時辰。但你爹活下來了。不僅活下來了,還在裏麵待了三天。”
她看著陳九。
“你知道為什麽嗎?”
陳九搖頭。
“因為你娘不想殺他。”
陳九愣住了。
“你娘見過很多人。守門人一族每隔幾年會進去檢視封印,那些人都怕她,躲著她,恨不得她早點死。但你爹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
張靜秋想了想。
“你爹傻。”她說,“傻得不知道怕。”
陳九不知道該說什麽。
張靜秋繼續說下去。
“他進去的時候,你娘正蜷縮在神像腳下,奄奄一息。他看見她,第一反應不是跑,是走過去問她:‘你怎麽了?’”
陳九的心跳了一下。
“你娘活了幾百年,從來沒人問過她‘你怎麽了’。她愣住了,不知道怎麽回答。你爹看她不說話,就從懷裏摸出一個饅頭,遞給她:‘餓了吧?吃。’”
張靜秋說到這裏,難得地笑了一下。
“你娘說,那是她第一次想笑。”
陳九聽著,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從來沒見過父親。父親在他出生那天就死了。他隻知道父親叫陳大山,是個砍柴的,瘋了半年,然後就死了。他從來沒想過,父親是個什麽樣的人。
現在他知道了。
是個傻的。傻得不知道怕。傻得會給一隻魙遞饅頭。
“後來呢?”他問。
“後來,”張靜秋說,“你娘沒吃那個饅頭。但她收下了。她把那個饅頭放在身邊,放了三天。那三天,你爹就在廟裏陪著她。餓了吃自己帶的幹糧,渴了喝廟外的山泉水,困了就靠在牆角睡。醒了就跟她說話,說他砍柴的事,說他爹的事,說村裏的雞毛蒜皮。”
她看著陳九。
“你娘說,那是她活了幾百年,第一次有人陪她說話。”
陳九的眼眶有點發酸。
“三天後,你爹要走了。他問你娘:‘你叫什麽名字?’你娘說她沒有名字。你爹想了想,說:‘那我叫你阿九吧。我叫陳大山,排行第九。你跟我一樣,也叫九。’”
陳九摸了一下懷裏的白布。
九。
他的名是這個九。母親的名也是這個九。
“你娘說好。”張靜秋繼續說,“然後你爹說:‘阿九,我還會來看你的。’他真的去了。每隔幾天就去一次,帶著饅頭,帶著幹糧,帶著山裏的野果。你娘不吃那些東西,但她每次都收下,放在身邊。”
“這樣過了半年。”
“半年後的一天,你娘發現自己懷孕了。”
陳九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知道自己不該懷孕。人和魙,根本不可能有後代。但她就是懷了。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但她想把孩子生下來。”
“你爹知道後,高興得像個傻子。他說要帶你娘回家,見爺爺。但你娘不能離開山神廟——封印還在,她出不去。她隻能待在廟裏,等著孩子出生。”
“那段時間,你爹來得更勤了。每天都來,風雨無阻。他把能弄到的好東西都帶來——雞蛋,紅糖,紅棗,說是給你娘補身子。你娘不吃,他就放著,說等她吃。”
張靜秋說到這裏,停下來。
陳九看著她。
“後來呢?”
張靜秋沉默了一會兒。
“後來,你出生了。”
“你娘生你的時候,用盡了自己最後的力量。她把你的魙血封印起來,在你眉心留下印記,讓你能像正常人一樣長大。然後她讓你爹把你帶走,帶得遠遠的。”
“你爹不肯走。他說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你娘說你留下會死。你爹說死就死,不怕。”
陳九的眼淚流下來了。
“最後你娘把他推出廟門,說:‘帶著孩子走。好好活著。替我看著他。’你爹抱著你,站在廟門口,看著你娘,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走了。”
“他把交給爺爺,交代完就死了。五髒六腑早就爛了,能撐到把你送回來,已經是奇跡。”
陳九低下頭,眼淚滴在桌上。
張靜秋看著他,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陳九抬起頭。
“我爹……他葬在哪兒?”
張靜秋沉默了一會兒。
“你爺爺把他葬在山神廟後麵的山坡上。說是讓他離你娘近一點。”
陳九站起來。
“我要回去。”
張靜秋看著他。
“現在?”
“現在。”陳九說,“我要去給我爹磕個頭。我活了二十一年,從來沒給他磕過頭。”
張靜秋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去吧。早去早回。”
陳九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師父。”
張靜秋看著他。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張靜秋沒說話。
陳九推開門,走進夜色裏。
老白蹲在巷口的樹上,見他出來,懶洋洋地叫了一聲——“喵。”
陳九衝它點點頭,往巷子深處走去。
月光很亮,照在梧桐巷的青石板上,一片慘白。
他走得很急,恨不得現在就回到山裏,回到那座山神廟,回到父親墳前。
但他知道,現在回不去。路太遠,夜太深,得等天亮纔有車。
他在巷口停下來,看著遠處的夜空。
那裏有星星,稀稀落落的,不怎麽亮。
“爹,”他在心裏說,“等我。我去給你磕頭。”
夜風吹過,吹得路邊的樹葉沙沙響。
他站在那裏,站了很久。
回到靜秋閣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
張靜秋還坐在八仙桌前,點著油燈,在看那本舊書。見他回來,抬頭看了一眼。
“明天走?”
陳九點頭。
“天亮我就去車站。”
張靜秋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遞給他。
是一塊令牌。守門人的令。
“帶上。”她說,“路上也許用得著。”
陳九接過令牌,沉甸甸的。
“謝謝師父。”
張靜秋點點頭,繼續看書。
陳九上樓,躺下。
他摸了一下懷裏的兩塊白布,又摸了一下那三枚銅錢,又摸了一下那本《毛山秘要》。
爹的墳在山神廟後麵。
娘在山神廟裏麵。
他們隔著一道廟牆,隔著生死,隔著幾十年,卻一直在一起。
他閉上眼睛。
這一夜,他沒有做夢。
天剛亮,陳九就出發了。
張靜秋送他到巷口。老白蹲在樹上,看著他。
“路上小心。”張靜秋說。
陳九點點頭。
“師父,我很快就回來。”
張靜秋沒說話。
陳九轉身,往巷子外走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回頭。
張靜秋還站在巷口,老白蹲在她腳邊。晨光照在她臉上,看起來很安靜。
“師父,”他喊,“你娘……她叫什麽名字?”
張靜秋愣了一下。
“張素心。”她說。
陳九點點頭,轉身走了。
走出梧桐巷,走上大街,走向車站。
身後,那座老樓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晨霧裏。
他坐上去縣城的班車,又從縣城轉車去鎮上,再從鎮上走山路回村。
山路還是那條山路,密林還是那片密林。但這一次,陳九不怕了。
他身上帶著爺爺的銅錢,帶著母親的布,帶著守門人的令。那些藏在林子裏的東西,見了他都遠遠躲開,沒有一個敢靠近。
走到山神廟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廟還是那座廟,破破爛爛的,門半開著。
陳九在廟門口站了一會兒。
他想進去。想看看娘待過的地方,想看看她蜷縮在神像腳下的樣子,想看看她收下父親饅頭的那一瞬間。
但他沒進去。
他繞過廟,往後山走。
走了沒多久,他看見一座墳。
很小的墳,就是一個土包,前麵立著一塊木板,木板上刻著幾個字——
陳大山之墓
不肖子陳九立
字是爺爺刻的。爺爺替他把墳立了,替他刻了碑。
陳九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爹,”他說,“兒子來看你了。”
風吹過山坡,吹得墳頭的草沙沙響。
他跪在那裏,說了很多話。說他這些年怎麽過的,說爺爺怎麽把他養大的,說他怎麽去了城裏,說他在靜秋閣學本事,說他見到了孃的一道意念。
說到最後,他忽然笑了。
“爹,你可真傻。給一隻魙遞饅頭,你怎麽想的?”
風吹過來,像是有人在輕輕摸他的臉。
陳九抬起頭,看著那座破廟的方向。
“娘,”他說,“爹在這兒。他一直陪著你。”
夕陽照在山坡上,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他站起來,往山下走。
走到山神廟門口,他停下來。
廟門還是半開著。裏麵黑洞洞的,什麽也看不見。
他想了想,從懷裏摸出一個饅頭,放在門檻上。
那是他早上買的,本來想路上吃,一直沒捨得。
“娘,”他說,“這是爹當年給你的那種饅頭。我不知道是不是一樣的,但應該差不多。”
他把饅頭放好,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廟門口,那個饅頭還在。
但他總覺得,好像有什麽東西,在門縫裏看著他。
他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回到靜秋閣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傍晚了。
張靜秋還是坐在八仙桌前,還是在泡茶。見他進來,抬頭看了一眼。
“回來了?”
陳九點點頭,在她對麵坐下。
張靜秋把一杯茶推給他。
“喝。”
陳九端起來,一口喝幹。還是苦,苦得舌頭發麻。但喝下去之後,心裏踏實了很多。
“見到了?”張靜秋問。
陳九點頭。
“跟你爹說什麽了?”
陳九想了想。
“說了很多。也忘了說什麽了。”
張靜秋沒再問。
陳九從懷裏摸出那塊令牌,放在桌上。
“師父,還你。”
張靜秋看了一眼,沒接。
“留著。”她說,“以後用得著。”
陳九愣了一下,把令牌收起來。
窗外,夜色漸漸濃了。月亮升起來,照在梧桐巷的青石板上,一片慘白。
老白蹲在巷口的樹上,幽綠色的眼睛在黑暗裏一閃一閃的。
陳九看著窗外,忽然問:“師父,你說我爹傻嗎?”
張靜秋沉默了一會兒。
“傻。”她說,“傻得讓人心疼。”
陳九笑了。
“我娘就喜歡他傻。”
張靜秋看著他,沒說話。
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在他眉心那道印記上。
印記在發光。很淡,很淡,但確確實實在發光。
那是母親留給他的。
也是父親用命換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