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父親的計程車------------------------------------------，城市還冇完全醒來。，隻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路燈還亮著，把空蕩蕩的街道照得昏黃。。，房間很暗，窗簾冇拉嚴實，一道光從縫隙裡漏進來。樓下傳來汽車預熱的聲音，然後是車門關上的悶響。，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五點零三分。。，光著腳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那輛半新不舊的計程車正在緩緩駛出車位。車尾燈在晨霧中拉出兩道紅色的光帶，然後拐過街角，消失在視野裡。，林建國。，看著計程車消失的方向，發了很久的呆。。八年前買的，貸款早就還清了，但車也舊了。空調時好時壞，收音機隻能收到兩個台，副駕駛的座椅皮麵裂了好幾道口子，用膠帶纏了一圈又一圈。，供他吃，供他穿，供他上學。，卻再也睡不著了。，一會兒是昨晚網咖裡的那場對決，一會兒是陳宇看他的眼神，一會兒是那個問題——“想不想打職業？”？
當然想。
可是……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上午第三節課，數學。
林風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桌麵上切出一塊明亮的光斑。窗外有幾隻麻雀在電線杆上打架，他盯著看了很久，直到那些麻雀飛走了，他的目光還停在那裡。
“林風。”
班主任王老師的聲音從講台方向傳來。
他冇反應。
“林風！”王老師提高了音量。
小胖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林風猛地回過神，條件反射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全班三十多雙眼睛齊刷刷看向他。
王老師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他的數學卷子，臉色不太好看。
“48分。”
她把這個數字念得很重，像是在宣判什麼。
教室裡響起窸窸窣窣的笑聲。
“你來回答一下這道題。”王老師指著黑板上的一道函式題，冇有要放過他的意思。
林風看了一眼黑板，又看了一眼卷子，沉默了幾秒，說：“不會。”
王老師歎了口氣，把卷子放在講台上，摘下眼鏡擦了擦。
“下課來我辦公室。”
林風坐下來，小胖湊過來小聲說：“風哥，你又走神了。昨晚幾點睡的？”
“兩點。”
“打遊戲了？”
“嗯。”
小胖欲言又止，最後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也冇說。
下課鈴響後，林風去了辦公室。
王老師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是一摞作業本，手邊放著一個保溫杯。她四十出頭，教了十幾年數學，什麼樣的學生都見過。
“坐。”她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林風坐下，目光落在辦公桌上的一張照片上——那是上一屆畢業班的合影，學生們笑得燦爛，王老師站在中間，也笑得很開心。
“林風，你自己看看你的成績。”王老師把成績單推到他麵前，“上學期期末，你還能考班級前十五。這學期第一次月考，你掉到了三十名。數學從82分掉到48分，英語從70分掉到51分。”
她頓了頓，看著林風的眼睛，聲音放輕了一些：“你跟老師說實話，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林風搖頭：“冇事。”
“是因為打遊戲嗎？”
林風冇說話。
“我知道你遊戲打得好，小胖跟我說過，你在網咖裡很有名。”王老師語重心長，“但是你想想，打遊戲能吃一輩子嗎？你現在高二了，再不努力，本科都考不上。你爸一個人供你上學不容易，你對得起他嗎？”
最後這句話像一根針，紮在林風心口上。
他攥了攥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
“老師，我知道了。”他站起來，“我會努力的。”
王老師看著他的背影，歎了口氣。
她知道這孩子冇聽進去。
晚上七點，林建國收車回家。
他拎著一袋菜和一袋饅頭進了門，把東西放在廚房，然後進衛生間洗了把臉。水龍頭嘩嘩響著，他盯著鏡子裡自己那張被風吹日曬得黝黑的臉，用力搓了搓，好像想把一天的疲憊都搓掉。
“爸，今天收得挺早。”林風從房間裡出來。
“嗯，今天生意不好。”林建國擦了把臉，走進廚房開始做飯。
父子倆的對話向來簡短，像兩條平行的線，偶爾交會一下，然後又各自延伸開去。
二十分鐘後，兩菜一湯端上了桌——炒青菜、西紅柿炒蛋、紫菜蛋花湯。
林建國給林風盛了碗飯，自己也盛了一碗，父子倆麵對麵坐著，各自扒飯，誰都冇說話。
電視開著，放著本地新聞，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填滿沉默。
林建國吃了幾口，忽然開口：“學校是不是月考了？”
林風筷子頓了一下：“嗯。”
“考得怎麼樣？”
“……還行。”
林建國放下筷子，看著林風。他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很認真，像是要把人看穿。
“卷子拿來我看看。”
“不用了吧……”
“拿來。”
林風放下碗，回房間拿了那張數學卷子，遞給林建國。
48分。
林建國看著那個數字，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冇有發火，隻是把卷子摺好放在桌上，端起碗繼續吃飯。吃了兩口，又放下了。
“林風，”他叫了兒子的全名，“你是不是覺得開計程車很丟人？”
林風一愣：“我冇這麼想。”
“那你為什麼不好好學習？”林建國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你媽走的時候我才三十七歲，我為什麼冇再找？不是因為找不到，是因為我怕後媽對你不好。我一個人開了八年計程車，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學，你就拿48分報答我？”
“我冇……”林風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掐住了。
“你是不是天天晚上去網咖打遊戲？”林建國的聲音終於高了起來，“你以為我不知道？這條街上誰不認識你林風？網咖裡打遊戲最厲害的那個！”
“打遊戲怎麼了？”林風也放下了筷子，聲音帶了火氣，“我打遊戲又不是不務正業！”
“打遊戲還不是不務正業？！”林建國猛地拍了下桌子，碗筷震得叮噹響，“打遊戲能當飯吃？打遊戲能考上大學？打遊戲能養活自己？！”
“能！”林風站起來，聲音比父親還大，“電競選手一年賺幾百萬的都有！”
“那得多少個人裡纔出一個？”林建國也站了起來，“你見過哪個打遊戲打出名堂的？你爸我開了八年計程車，見過太多在網咖裡混日子的年輕人，最後有幾個出息了？”
“我跟他們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我……”
林風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昨晚被職業教練看中了，想說陳宇問他“想不想打職業”，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因為他不確定，說出來之後，父親是支援還是反對。
沉默在父子之間蔓延，像一道看不見的牆。
林建國先泄了氣，他坐下來，雙手撐著額頭，聲音沙啞：“算了，不說了。吃飯。”
林風站著冇動，胸口堵得慌，像壓了一塊石頭。
他轉身進了房間，把門關上了。
門板後麵，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和一聲很輕很輕的歎息。
五、台階上的長談
林風在床上躺了很久，翻來覆去，盯著天花板發呆。
十一點的時候，他渴了，起身去廚房倒水。
路過客廳時，他發現門開著。
林建國坐在門口的台階上，背對著門，手裡夾著一根菸。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某種無聲的訊號。
林風猶豫了一下，推開門走了出去。
“爸，外麵涼。”
林建國冇回頭，隻是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半個台階。
林風坐下來，父子倆並排坐著，看著空蕩蕩的街道。路燈把對麵的牆照得慘白，一隻野貓蹲在垃圾桶旁邊，綠瑩瑩的眼睛盯著他們。
“你媽走的時候，”林建國忽然開口，聲音很低，“你才十二歲。”
林風冇說話。
“她在醫院裡跟我說，建國，把兒子帶好，彆讓他吃苦。”林建國吸了口煙，煙霧在路燈下散開，“我冇做到。還是讓他吃苦了。”
“爸……”
“你聽我說完。”林建國打斷他，“我不是不讓你打遊戲。我是怕你走錯路。你冇見過那些在網咖裡混了十年的人，三十歲了還在網咖過夜，蓬頭垢麵，連飯都吃不上。我不想你也變成那樣。”
林風看著父親的側臉。路燈的光照出他臉上的皺紋，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爸，電競不一樣了。”林風說，“現在有職業聯賽，有俱樂部，有工資有獎金。打得好真的可以當飯吃。”
“那你打得好嗎？”
林風想了想，說：“有一個前職業選手，昨天來找我了。他說我天賦不錯，問我……想不想打職業。”
林建國的手指一抖，菸灰掉在褲腿上。
他沉默了很久。
煙燃到了儘頭，燙了一下他的手指，他纔回過神來，把菸頭掐滅在台階上。
“那個人的話，可信嗎？”
“我不知道。但我想試試。”
“試試？”林建國轉過頭看著兒子，眼神複雜，“你怎麼試？不去上學了？”
“他說可以去青訓營，邊訓練邊學習。如果不行，還可以回來。”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
林建國閉上眼睛，又睜開。
他看著遠處的路燈，那些路燈一盞接一盞，延伸到黑暗的儘頭，像是冇有終點。
“你媽要是還在，她會怎麼說？”他像是在問林風，又像是在問自己。
林風冇回答。
過了很久，林建國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去看看。不行就回來讀書。”
他轉身走進門，冇有回頭。
林風坐在台階上，眼眶發熱。
他張了張嘴，想說聲“謝謝”，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客廳裡傳來父親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在空蕩蕩的房子裡迴盪。
第二天早上，林建國出車的時候，在林風房間門口站了一會兒。
他聽見房間裡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很輕，很快，很有節奏。
他想敲門，手抬起來又放下了。
轉身下樓的時候，他在樓梯拐角處停了一下，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十塊錢，壓在鞋櫃上的鑰匙下麵。
那是給林風的午飯錢。
林風聽見父親的腳步聲消失在樓道裡，才從電腦前抬起頭來。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麵有小胖發來的十幾條訊息，全是關於陳宇的。
最後一條是：“風哥，你真的要去嗎？”
林風冇回。
他關掉遊戲，開啟搜尋引擎，在搜尋欄裡打出了三個字：陳宇。
跳出來的資訊比他想象的多。
“AG戰隊前隊長陳宇宣佈因傷退役，年僅21歲。”
“陳宇：我最大的遺憾是冇拿過世界冠軍。”
“陳宇轉型青訓教練：我想培養出能替我拿冠軍的人。”
林風一條一條地看下去，看到最後，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張照片上。
那是陳宇最後一次比賽的截圖。畫麵裡的他握著滑鼠，眼神專注，右手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繃帶。
照片下麵有一行小字：
“陳宇右手腕韌帶撕裂，帶傷打完比賽，賽後宣佈退役。”
林風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關掉網頁，背起書包，走出了家門。
他冇有去學校。
他去了網咖。
新時代網咖的招牌在白天顯得更舊了，“新時”兩個字在陽光下幾乎看不清。
林風推開門，李姐正在前台擦桌子。
“陳宇在哪？”他問。
李姐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朝角落指了指。
林風轉過一個彎，看到陳宇坐在那天晚上的那個位置，麵前放著一檯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是一個訓練軟體的介麵。
陳宇抬起頭，看見林風，嘴角微微上揚，像是早就料到他會來。
“想好了？”
林風深吸一口氣。
“我想好了。”
他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