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宗明停下來,站在那裏,背對著那堵牆,一動不動。
疤哥沒有催他,隻是站在旁邊,沉默地等著。
其他幾個人也停下來,站在他身後,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看他,他們隻是站在那裏,等。
過了很久,李宗明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從他變形的胸腔裏灌進去,發出一種奇怪的、像風箱漏氣一樣的聲響,像是哭聲...
他..好像哭了...
然後他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
他們穿過c區,穿過b區,走到a區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a區卡口前麵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幾十個,上百個,灰褐色的身影密密麻麻地站在一起,像一片被風吹過的麥田,起起伏伏的,全是弓著的背、垂著的頭、尖尖的耳朵。
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牆站著,有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小聲說著什麽。
卡口的鋼板大門敞開著,門後麵停著幾輛軍用卡車,灰綠色的車身上沾滿了泥點和彈孔,車廂用防水油布蓋著。
幾個穿防護服的士兵站在車旁邊,正在和什麽人交接檔案。
他們的防護服是灰白色的,不是特勤軍那種灰綠色,是更厚的、更笨重的、帶著供氣管和麵罩的那種。
他們在卡口外麵站成一排,背對著卡口,麵朝著聚集地外麵的方向。
外麵,是渝城、是廢墟、是戰場....
李宗明站在人群裏,看著那些士兵的背影,看著他們灰白色的防護服上沾著的泥點和彈孔,看著他們背上的供氣管和腰間掛著的手槍。
他突然想起昨天那個中校說的話:“明天早上9點,a區卡口集合,個人物品方麵不建議攜帶....”
他沒有什麽個人物品,他隻有一粒米。
昨天從程愛穎嘴角拈下來的那粒米,他塞進口袋裏,沒有丟掉。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那粒米還在,小小的,硬硬的,硌著他的指尖。
“老大!”
突然,一個聲音從身後很遠的地方傳來,細細的,尖尖的,像一根針,刺破了那片沉重的、灰濛濛的沉默。
李宗明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老大!”
那個聲音又近了,帶著喘息,帶著哭腔,帶著一種拚盡全力的、聲嘶力竭的喊叫。
它從通道的盡頭追過來,穿過那些集裝箱之間的縫隙,穿過那些晾在頭頂的破布,穿過那些灰濛濛的、沒有溫度的天光,穿過那些沉默的、弓著背的、灰褐色的身影,直直地紮進他的耳朵裏。
李宗明轉過身,看見一個小小的、灰褐色的身影從通道的盡頭跑出來。
她跑得很快,尖尖的耳朵被風吹得貼在腦袋上,那件太大太大的、像裙子一樣的衣服在她身後飄著,像一麵小小的旗幟。
她的腳踩在碎石地上,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響,她的嘴巴張著,在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
她跑過那些集裝箱,跑過那些帳篷,跑過那些蹲在路邊的、沉默的食屍鬼,朝他的方向跑來,像一個被丟擲去的小小的、灰褐色的石子。
李宗明站在那裏,看著她跑過來。
他的手在發抖,他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的胸口最軟的那個地方,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老大!”
她跑到他麵前,停下來,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灰褐色的臉上全是汗,眼角還掛著沒幹的淚痕,她沒有哭,她抬起頭看著李宗明,那雙深褐色的大眼睛裏,沒有淚,隻有一種很亮很亮的、像末世前天還藍的時候陽光照在江麵上那種亮。
“老大,”她喘著氣,聲音斷斷續續的:“我來送你。”
李宗明蹲下來,龐大的身軀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像一個巨大的影子,罩住了那個小小的、灰褐色的身影。
他伸出手,灰褐色的、粗糙的、長著角質指甲的手指,輕輕放在她的頭上。
“你怎麽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醒來看你不在,”她說,聲音還在喘:“我就知道你要走了。我跑過來的,我怕來不及。”
李宗明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晚她哭著說“你別走”,想起她說“我不讀書了,也不要當人了”,想起她說“你答應我不走好不好”,想起她把臉埋在他胸口,眼淚浸濕了他的衣服。
他以為她會哭,會鬧,會拽著他的衣襟不讓他走。
她沒有,她隻是站在那裏,喘著氣,看著他,眼睛很亮。
“老大,”她說,聲音突然變得很認真:“你去吧。我不攔你了。”
李宗明愣住了。
“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灰褐色的、小小的、長著鱗片的腳掌踩在碎石地上,腳趾微微蜷縮著:
“你說得對,我不應該攔你。你要去當兵,要去打仗,要去站著,不是跑。我應該讓你去。”
她抬起頭,看著他,那雙深褐色的大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但是你要答應我,你一定要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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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應你。”
“你要寫信給我。”
“好。”
“你要讓那個叔叔給我帶好吃的。”
“好。”
“你要活著。”
“好。”
程愛穎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把一個小小的、用破布縫成的東西塞進他手裏。
李宗明低頭看去,是一個娃娃,小小的,巴掌大,用灰褐色的破布縫的,針腳歪歪扭扭的,縫得不太好看。
娃娃的臉上用不知什麽顏料畫了兩個眼睛,一個嘴巴,歪歪的,像在笑。
“這是我媽媽給我做的!”
“媽媽說它會代替她陪著我,保護我!”
“很靈的!”似乎是怕老大覺得自己迷信,程愛穎巴掌大的小臉滿是認真。
“你把它帶上,讓它在戰場上保護你!想我的時候你就看看它!”
李宗明把那個娃娃握在手心裏,灰褐色的手掌,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娃娃,畫著笑臉的。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小心翼翼地塞進衣服內側的口袋裏,貼著胸口,貼著那張征兵登記表,貼著那粒米。
“好。”他說。
程愛穎笑了,她的笑容很輕,很淡,像末世前那些被風吹散的蒲公英,轉瞬就不見了。
但她笑了。
“那你走吧,”她說:“我看著你走。”
李宗明站起來,站在那裏,看著程愛穎,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朝卡口走去。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迴過頭。
程愛穎還站在那裏,小小的身影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像一棵剛發芽的樹苗,尖尖的耳朵支棱著,那件太大太大的衣服在她身上晃蕩著,她看著他,沒有哭,沒有喊,隻是站在那裏,看著他。
他又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又迴過頭。她還站在那裏。
疤哥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帶著過來人的語氣:“走吧,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李宗明點了點頭,轉過身,大步朝卡口走去。
這一次,他沒有迴頭。
身後,那道目光還在追著他,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他的背,他每走一步,那根線就拉緊一分,但他沒有迴頭。
他走進卡口,穿過那扇巨大的鋼板大門,走到那些灰白色的軍用卡車旁邊。一個穿防護服的士兵走過來,指了指最前麵那輛車:
“上去吧。”
李宗明爬上車廂,和其他食屍鬼擠在一起。
車廂裏很暗,防水油布把天光擋在外麵,隻有從縫隙裏漏進來的幾縷光,灰濛濛的。
嗡嗡嗡——
發動機響了,車身震動了一下,然後緩緩開動。
李宗明坐在車廂裏,手伸進口袋,摸著那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布娃娃,摸著那粒小小的、硬硬的米。
他把它們握在手心裏,握得很緊。
身後,聚集地越來越遠了。
那些集裝箱,那些帳篷,那些鐵絲網,那些灰褐色的、弓著背的身影,還有那個小小的、站在卡口外麵的、像一棵剛發芽的樹苗一樣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變成一個點,然後消失在天地的盡頭。
李宗明沒有迴頭。
他隻是坐在那裏,手伸進口袋,握著那個布娃娃,握著那粒米。
他閉上眼睛,耳邊是發動機的轟鳴聲,是風穿過防水油布的嘩啦聲,是身邊其他食屍鬼沉重的、沉默的呼吸聲。
他想起程愛穎說的那句話——“我看著你走。”
她看著他走。
她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變成一個點,然後消失。
她沒有哭,沒有喊,隻是站在那裏,看著。
就像他昨晚看著她一樣,看著,沉默地看著,把那個畫麵刻進腦子裏,永遠不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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