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時間一轉而過...
在這三天裏，李宗明每天吃完飯後都會前往那天和張靖宇見麵的鐵絲網，每次過去都會有一個打包整齊的盒飯袋。
李宗明猜測這些都是從軍隊食堂打包過來的，有肉、有菜、有米飯，偶爾甚至還有水果和酸奶，非常豐盛，而且量都很大，足夠四五個成年人吃。
今天也同樣如此，當李宗明快速吃完飯趕過來時，鐵絲網內側的碎石地上，正放著一個被熱氣氤氳的餐袋。
李宗明蹲下來，伸出手，灰褐色的手指勾住保溫袋的把手，把它從鐵絲網的縫隙裏小心翼翼地拉過來。
他如往常一樣抱起餐袋，卻突然覺得心裏有些空落落的....
那個人不在了...
就在他討要食物的第二天，整個夜州步兵第17旅換防了。
李宗明還記得換防的那天早上，是張靖宇親自過來送的飯。
鐵絲網前，那位年輕營長告訴自己：“我們要換防了，上前線。”
聞言，當時李宗明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對方似乎會錯了意，直接說道：
“答應你的事不會作廢，我跟來換防的部隊交接好了，20旅4營的教導員是我軍校同學，情況我都說了，每天的飯照常送，你不用擔心。”
李宗明點了點頭，剛鼓起勇氣想要說什麽....
張靖宇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他，說：“時間不早了，我得走了，下次見，祝安好！”
然後他匆匆轉過身，直接登上了一輛敞篷的軍車。
“對了，有可能的話，盡量參軍吧，對你..對小老大都好....”
李宗明蹲在鐵絲網後麵，張了張嘴，他想說的那句話，含在嘴裏，終究沒有說出來。
他其實想說——
“注意安全。”
....
不知過了多久，李宗明把保溫袋抱進懷裏，那點溫熱透過包裝袋滲過來，隔著灰褐色的、像橡膠一樣的麵板，燙得他胸口發緊。
他站起身，三百多斤的龐大身軀從地麵上緩緩升起來，灰褐色的麵板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啞光，脊背上的肌肉隆起成厚實的板狀。
他下意識地把保溫袋往懷裏又攏了攏，像護著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
然後他轉身，朝聚集地深處走去。
從b區空地到他住的e區，要穿過整個廣場。
廣場很大，末世前是物流園的貨物中轉區，水泥地麵被重型貨車壓得坑坑窪窪，如今那些坑窪裏積著深色的、散發著惡臭的液體，踩上去黏糊糊的，像踩在一層腐爛的皮上。
李宗明走得很慢，不想把那些東西濺到懷裏的保溫袋上。
廣場中央，剛才那堆小山一樣的屍體已經隻剩下最後一點殘渣了。
幾十個食屍鬼還圍在那裏，蹲著、趴著、跪著，灰褐色的身體擠在一起，像一群爭食的野狗。
有人手裏攥著一塊骨頭，用牙齒啃著上麵最後一點肉渣，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有人趴在地上，舌頭舔著碎石地上那些深色的體液，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響；
他們的臉上、手上、胸前，全都沾滿了深色的、發黑的體液，有的已經幹了，結成硬殼，有的還是濕的，順著麵板的褶皺往下淌。
空氣中那股腐臭的氣味濃得化不開，像一堵牆，推不動，穿不過，隻能硬生生地扛著。
李宗明從他們身邊走過，他看見一個蹲在地上的食屍鬼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掃過他懷裏的保溫袋，停了一下，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啃手裏那塊骨頭。
見狀，李宗明加快腳步。
他低著頭，弓著背，把保溫袋緊緊地摟在懷裏，像摟著一個見不得光的秘密。
他的腳踩在黏糊糊的地麵上，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那些深色的液體從鱗片的縫隙裏擠出來，濺到他灰褐色的小腿上。
他走過廣場中央，走過那些還在狼吞虎嚥的身影，走過那些蹲在地上舔石子的、趴在地上啃骨頭的、蜷縮在屍體堆旁邊打嗝的、走過那些和他一樣、又不完全一樣的同類。
他覺得有什麽東西卡在喉嚨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一根細細的刺，紮在胸口最軟的地方，不疼，但讓人喘不上氣。
李宗明幾乎是逃一樣地離開了廣場。
三百多斤的身體幾乎是在小跑，灰褐色的腳掌踩在碎石地上，發出急促的沙沙聲。
他穿過那些集裝箱之間的狹窄通道，那些通道隻有兩米寬，兩側的鐵皮牆上滿是鏽跡和彈孔。
頭頂上，晾著一些破布和塑料布，那是食屍鬼們用來遮風擋雨的“窗簾”，在風裏嘩啦嘩啦地響。
通道裏很暗，兩側的集裝箱把天光擠成一條細細的縫。
空氣裏有一股鐵鏽和尿液混合的氣味，角落裏堆著一些用破布裹起來的“床鋪”，有食屍鬼蜷縮在上麵，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
“滋——”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從廣場方向傳來，穿透那些集裝箱之間的狹窄通道，在整個聚集地上空炸開。
李宗明觸電似的停了下來，他抬起頭，豎起那兩隻尖尖的、靈敏得過分的耳朵。
“各單位注意。各單位注意。”
聲音是從聚集地各處的喇叭裏傳出來的，是非常有朝氣、高亢的女性播音員聲音：
“現在播報特勤軍總司令部征兵通知！特勤軍總司令部征兵通知！”
“經周邦軍事委員會批準，特勤軍總司令部即日起組建特勤第2軍、特勤第3軍，麵向渝城及周邊地區食屍鬼倖存者征召新兵。征召條件如下——”
廣播裏唸了一大串條件，年齡、體格、健康狀況、心理評估.....
李宗明沒有認真聽，他隻是在想那天那個年輕營長說的話：“有可能的話，盡量參軍吧，對你、對小老大都好。”
廣播還在繼續：
“特勤軍總司令部將為所有入伍新兵提供全套作戰裝具、專業軍事訓練、以及不低於人類士兵的待遇標準。”
“凡特勤軍現役軍人，其家屬可享受以下優待——”廣播裏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翻頁，然後繼續念：
“優先安置。優先配給。優先醫療。優先教育。”
“凡特勤軍現役軍人子女，可申請進入後方基地學校就讀，與人類子女同班、同宿、同待遇。”
啪嗒——
李宗明手裏拎著的袋子無聲滑落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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