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沉默了很久，站在窗邊的他，背對著劉振國，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那裏，硝煙和綠霧交織在一起，像一幅地獄的畫。
“老劉，”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穩。
“你說的，我也心疼。”
“我不是不想擴軍，我是怕擴出亂子。咱們特勤軍走到今天不容易，好不容易讓兄弟們有了個家，有了個身份，有了個人樣。”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要是因為急，出了岔子，讓外麵的人覺得食屍鬼不可信、不可靠、不能當兵……”
“那咱們之前的犧牲，那些死了的兄弟，他們的血，就白流了....”
劉振國沒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王猛的背影，看著那個矮壯敦實的身軀，在窗外的炮火映照下，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過了很久，劉振國才開口。
“那你覺得怎麼辦？”
他的聲音依然沙啞，但那股子暴躁的火氣，已經消了大半。
王猛轉過身，看著劉振國。
“先篩查，後擴軍。”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從三十萬人裡，先挑出那些在末世後沒有作惡的、願意跟著咱們乾的、能服從命令的。”
“第一批，隻要五千人。放進特勤第1軍裡，老兵帶新兵，邊打邊看。”
“如果這批人行，再擴第二批。如果不行——”
他頓了頓。
“如果不行，就說明那三十萬人裡的大部分，確實有問題。那咱們就得換條路走。”
劉振國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點了點頭。
“行。”
他說，聲音還是啞的。
“五千就五千。但——裝備...”
“裝備就先用犧牲戰士的，那些戰士的遺體基本上都回收了。”王猛搶答道。
聞言，劉振國卻堅定的搖了搖頭，直接否決了。
“不行，那些裝備，我打算跟戰死的戰士一起下葬.....生前咱們沒能給它們什麼，死後絕不能讓他們下去受欺負...”
“穿上戰甲，死了下去看誰敢欺負他們！”
.....
聽到劉振國的話，王猛徹底沉默了，想勸的話全嚥了下去。
老劉上輩子為了民族、為了國家，打了一輩子仗，無兒無女...如今，是將整個特勤部隊，看作自己的孩子了....
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一陣猶豫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又退了半步，又停住。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敲門，又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劉振國和王猛同時看向門口，兩個人的眉頭都微微皺了一下。
“進來。”劉振國的聲音沙啞，但已經恢復了那種老軍人的沉穩。
門被推開。
趙參謀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像是在憋著什麼好訊息，又像是怕打擾了什麼。
他看到劉振國和王猛站在屋裏，一個在地圖前，一個在窗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氣氛說不上融洽，但也不算僵。
“報告——”趙參謀的聲音有些緊，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進來說。”劉振國打斷了他。
趙參謀邁步走進來，順手把門帶上。
他手裏捧著一個檔案袋，那袋子是密封的，封口處蓋著戰區機關的紅戳。
“兩位首長，戰區機關急電。”
趙參謀雙手遞上檔案袋，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
劉振國接過，撕開封條，檔案袋裏隻有薄薄幾頁紙。
劉振國抽出第一頁，目光落在紙麵上，王猛湊過來，兩個人的腦袋幾乎挨在一起。
紙麵上的字不多，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眼睛裏。
第一行：
“經周邦軍事委員會批準，即日起，正式成立特勤軍總司令部。”
劉振國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的目光往下移。
“特勤軍總司令部為獨立軍種級單位，與陸軍、海軍、空軍等軍種司令部平級。”
王猛的喉結動了一下。
“任命劉振國為特勤軍總司令！”
劉振國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紙頁的邊緣被他捏出一道淺淺的褶皺。
“任命王猛為特勤軍副總司令！”
王猛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劉振國繼續往下看。
“特勤軍下設特勤第1軍、特勤第2軍、特勤第3軍。”
“各軍編製為三萬至四萬人不等，具體編製方案由特勤軍總司令部擬定，報軍事委員會批準後執行。”
“首批新兵徵召工作即日啟動，徵召物件為渝城及周邊地區已收容食屍鬼倖存者。”
“徵召標準由特勤軍總司令部製定，報戰區備案。”
看到這裏，劉振國的手徹底停下了...
兩人剛才所有的分歧和顧慮，在這張薄薄的檔案下，徹底煙消雲散....
....
渝城主城區外，東南方向約十五公裡。
南彭物流園。
末世前，這裏是渝城最大的公路物流基地之一，佔地數平方公裡，倉庫林立，貨車穿梭，每天有數萬噸貨物從這裏分撥到西南各地。
如今，那些高大的倉庫還在，但屋頂上長滿了不知名的藤蔓植物，牆體上佈滿了彈孔和爆炸留下的焦痕。
寬闊的場地上停著密密麻麻的廢棄貨車，有的側翻，有的被燒成空殼，有的像積木一樣疊在一起，銹跡斑斑。
這裏，現在是渝城最大的食屍鬼臨時安置區。
10萬多人。
10萬多個曾經是普通人、如今被稱作“食屍鬼”的存在，被集中安置在這片物流園裏。
說是安置區，其實更像一個巨大的露天牢籠。
物流園的四周，渝城軍區以“保護”的名義部署了整整一個步兵旅——夜州第17步兵旅。
五千多人的部隊，圍繞整個安置區建立了兩個陣地環帶。向內，槍口指向園區內部，防止暴動和逃逸；向外，炮口指向園區外圍，防禦變異體的侵襲。
兩個環帶之間，是三層鐵絲網、兩米深的防步兵壕溝、以及每隔兩百米就有一座的哨戒塔。塔頂上架著探照燈和重機槍，24小時有人值守。
園區的大門，隻有一處。
A區卡口。
此刻，卡口外麵的道路上，一陣低沉的發動機轟鳴聲由遠及近。
那是一支運輸車隊，十幾輛重型卡車，每一輛的車廂都用防水油布嚴嚴實實地蓋著，油布上沾滿了乾涸的綠色體液和黑色的血汙。
車隊的最後一輛，還拖著一個巨大的金屬集裝箱，箱體上貼著醒目的輻射警示標誌。
這是今天第三批運抵的“物資”。
每一輛卡車的駕駛室裡，司機都穿著全密閉防護服，灰白色的防化服把人裹得嚴嚴實實，頭上套著透明的防化麵罩，背後揹著一個氧氣罐，一根拇指粗的供氣管從駕駛座後麵伸過來，連在麵罩上。
他們的動作笨拙而遲緩，像一群在真空中行走的太空人。
車隊在卡口前停下來。
最前麵那輛車的司機推開一個巴掌大的觀察窗，從裏麵伸出一隻手，手裏捏著一疊檔案。
卡口值班的士兵同樣穿著全密閉防化服，揹著氧氣罐，臉上套著防化麵罩。
他走上前，接過檔案，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車隊，然後走到駕駛室旁邊，隔著麵罩和車窗，和司機說了幾句什麼。
值班士兵點了點頭，然後把檔案遞迴去。
“進去吧。卸在B區空地。”
“明白。”
值班士兵抬手，做了一個放行的手勢。
卡口後麵，那扇巨大的鋼板大門開始緩緩開啟。
嘎嘎嘎——
那扇門是由兩扇廢棄的工廠車間大門焊接改造而成的，每一扇都有四五米高，半米厚，表麵佈滿焊接的疤痕和彈痕。
液壓驅動的鉸鏈發出沉重的嘎吱聲，像某種巨型動物在呻吟。
門開了。
車隊緩慢地駛入。
駕駛室裡的司機們，在穿過那扇門的瞬間，不約而同地握緊了方向盤。
他們已經來過很多次了，但每一次，穿過這扇門的時候，心裏都會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恐懼，不是厭惡，甚至不是同情，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隻因為門後麵，是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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