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越國第一軍區司令部內一片愁雲，壓抑的氣氛幾乎凝結成水。
巨大的作戰室裡，煙霧繚繞，煙灰缸裡塞滿了煙頭，有幾個還在冒著細煙。
牆上的軍用地圖被紅藍鉛筆劃得密密麻麻，一條條箭頭、一個個圓圈，標註著雙方的態勢。
但此刻，所有人都盯著地圖上一個用紅筆重重圈起來的地方——
銀山。
那個紅圈，像一道傷口。
作戰室的長桌兩側，坐著第一軍區的核心高層。沒有人說話。隻有牆上的掛鐘在走，滴答，滴答，每一聲都像敲在心上。
司令員黃春山坐在首位，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盯著麵前那份剛剛送來的戰報。戰報隻有寥寥幾行字，但他已經看了至少五分鐘。
銀山陣地失守。第12團……全滅。從戰鬥打響到結束，不到兩個小時。
不到兩個小時。
他腦海裡反覆浮現這幾個字。
七百多人的一個團，依託陣地防禦，有戰壕，有掩體，有提前標定的火力點，有……什麼都有。
但兩個小時不到，就沒了，不是兩天，是兩個小時！
通訊兵送來訊息的時候，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讓通訊兵重複了三遍，每一遍，那幾個字都像一記耳光，抽在他臉上。
“司令員。”
有人開口了，是參謀長阮文忠，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眼窩深陷，臉上帶著一夜沒睡的疲憊。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拿起那根細長的指示棒，點在一個地方。
“江北市。”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的指示棒，落在那個地名上。
“銀山一丟，南下的通道就徹底開啟了。”阮文忠的聲音沙啞，但很穩：
“周邦軍隊的下一個目標，隻能是江北市。江北市如果丟了，整個第一軍區的南線就全線崩潰，他們可以直接北上，切斷我們和河內的聯絡，也可以向東，包抄我們的側翼。”
他頓了頓，指示棒在地圖上劃了一道弧線。
“而且……據我們得到的情報，周邦的另外一支不知名的機械化部隊，在拿下銀山沒多久後，就已經出動南下了。”
聞言，作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他們全是輪式裝甲車輛，機動速度極快，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現在他們可能已經……”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已經快到江北市了。
“太快了……”有人喃喃道：“太快了……”
黃春山終於抬起頭，看了那人一眼，是政治部主任陳文海，五十多歲，平時說話聲音洪亮，此刻卻像被人抽走了精氣神，整個人縮在椅子裏，臉色灰敗。
“快？”第1軍區司令員黃春山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作戰室裡格外清晰：“這才剛開始。”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從阮文忠手裏接過指示棒，在江北市的位置上點了點。
“銀山兩個小時，江北市能撐多久？”他問。
沒人回答。
“一天？兩天？”他掃視著在座的人：“還是也撐不過兩個小時？”
“司令員。”參謀長阮文忠開口：“現在不是討論能撐多久的時候，是必須撐。”
“我們的軍工廠在北邊，機器還沒拆完。彈藥庫裡的炮彈，一箱都沒運走。還有糧食，還有藥品，還有那些家眷……”
參謀長阮文忠的聲音有些急促：
“這些東西，都需要時間。三天。至少三天。”
“三天？”有人冷笑了一聲：“第12團連兩個小時都沒撐住，你讓第3師撐三天？”
說話的是副司令員武元甲，六十多歲，第一軍區的老將，打過仗，脾氣暴。他拍著桌子站起來：
“第3師是咱們的王牌，但王牌也是人！周邦那些炮，你見過嗎？隨便就把一個團的陣地犁了三遍！你讓第3師拿什麼撐三天？”
“那你說怎麼辦？”阮文忠也提高了聲音：“就這麼放棄？把機器扔了？把彈藥扔了？把物資扔了？帶著部隊往北跑？”
“我沒說放棄！”武元甲吼道：“我是說，不能這麼打！硬扛是扛不住的！”
“那你說怎麼打？”
“我……”
兩人對視著，胸膛起伏，誰也沒再說話。
作戰室裡又安靜下來。
黃春山站在地圖前，一動不動。他看著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看著那些紅藍箭頭，看著那些代表部隊的番號，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這些東西，他看了幾十年，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讓他覺得……無力。
“阮參謀長說得對。”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看向他。
“江北市，必須守。”他轉過身，看著在座的人：“軍工廠的機器，剛拆了一半。彈藥庫裡的彈藥，還有那些工人，那些家屬，都是我們的立身之本！”
他頓了頓。
“這些東西，不能丟。這些人，不能丟。”
“司令員……”武元甲想說什麼。
“我知道。”黃春山打斷他：“我知道第3師撐不住三天。但撐不住也得撐。”
他看著武元甲，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老武，你帶了一輩子兵，你告訴我，除了硬扛，還有什麼辦法？”
武元甲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銀山已經丟了。第12團已經沒了。現在周邦的軍隊正在往江北市趕。”黃春山的聲音漸漸平靜下來：
“我們能做的，就是讓第3師頂上去，能頂多久頂多久。頂一天，我們就有一天的時間。頂兩天，我們就有兩天的時間。”
他看向阮文忠。
“給第3師發電報。讓他們……不惜一切代價，在江北市阻擊。至少三天。”
參謀長阮文忠點點頭，轉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
司令員黃春山叫住他，參謀長阮文忠回過頭。
“告訴他們，”黃春山沉默了一下：
“打完這仗，隻要能活著回來的，我給他們請功。回不來的……我親自給他們立碑。”
阮文忠看著他，沒說話，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作戰室裡又安靜下來。
黃春山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麵前那張戰報。那幾行字，他已經看了無數遍，幾乎能背下來了。
銀山陣地失守。第12團全滅。時間，不到兩個小時。
他把戰報折起來，放進口袋裏。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窗外。
窗外，天已經大亮了。太陽高高地掛著，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在那張滿是疲憊和皺紋的臉上。
他看著那片陽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末世前，他有個孫子，五六歲，最愛在陽光下跑來跑去。每次跑得滿頭大汗，他老婆就在後麵追著，一邊追一邊罵，罵完了又抱著擦汗。
那孩子後來沒了。末世第一年，發燒，沒藥，燒了三天，走了。
末世第二年，他老婆也沒了，現在就剩他一個人了。
他看著陽光，很久很久，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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