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逐漸大亮。
太陽已經從東邊的群山裡完全跳了出來,把金色的光芒灑在這片被燒焦的土地上。
但很奇怪,明明是一樣的陽光,照在那些彈坑上、照在那些焦黑的廢墟上、照在那些還沒來得及清理的殘骸上,卻讓人感覺格外刺眼。
陳孟達站在隊伍裡,低著頭,盯著前麵那個士兵的後腦勺。
那個後腦勺上沾著灰,頭髮裡混著草屑和不知什麼東西燒焦後落下的黑灰,領子歪著,露出一截髒得發黑的脖子。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估計也好不到哪去,然後他聽到了一陣沉重的引擎咆哮聲。
轟——轟——轟——
那聲音從北邊的山路上傳來,低沉有力,不是普通卡車能發出的動靜,像是某種巨獸在喘息。
隊伍裡有人抬起頭,朝北邊張望,陳孟達也抬起頭。
一輛、兩輛、三輛……
一排墨綠色的SX2306重型軍用運輸車,正從山路的拐彎處駛出來,沿著被炮彈犁過一遍的簡易公路,緩緩駛向陣地。
那些車又高又大,輪胎都快比他人還高了車頭上印著白色的符號,他看不懂,但知道那是周邦的字。
車停在不遠處一片相對平緩的地帶上,一字排開。車廂後擋板砰砰砰地放下來,露出裏麵碼得整整齊齊的箱子。
然後,一群人從車上跳下來。
他們穿著乾淨漂亮的軍服,迷彩圖案和陳孟達見過的任何軍隊都不一樣,看著就先進。
他們的帽子戴得端正,臉上戴著口罩,動作麻利地從車廂裡往外搬東西:摺疊桌、保溫桶、一摞摞白色的盒子。
不到十分鐘,三張長桌就擺好了。
保溫桶的蓋子開啟,白色的蒸汽冒出來,被風一吹,飄過來一股……一股……
陳孟達的鼻子動了動,他聞到了米飯的香味。
不是那種摻了糠的、帶著黴味的陳米煮出來的味道,是真正的、白米飯的香味。
還有什麼別的,香料的味道??對,就是各種香料的濃鬱味道...
他的肚子真的叫了。
咕嚕嚕——
聲音不小,前麵那個人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但眼睛還是忍不住往那邊飄。
這時候,有聲音從隊伍前頭傳過來。
“各班排注意——按順序打飯——不要擠——都有份——”
是第2師的軍官在喊話,但語氣不太一樣。
不是平時那種兇巴巴的、帶著不耐煩的命令,而是……怎麼說呢,像是也在適應什麼。
隊伍開始往前挪了,陳孟達跟著往前挪了一步、兩步、三步....
陳孟達看清了那些白色的盒子,是一次性的,有格子,像是專門用來打飯的那種。
隊伍繼續往前挪。
陳孟達前麵隻剩下五六個人了,他終於能清楚地看見那些保溫桶裡裝的是什麼:
一個桶裡是白花花的饅頭,圓滾滾的,冒著熱氣;一個桶裡是稀飯,但不是那種清湯寡水的稀飯,而是稠稠的,裏麵還有綠色的菜葉;一個桶裡是……蛋?滷蛋,褐色的,油亮亮的;還有幾個小盆,裝著鹹菜,切成細絲,看著就脆生生的。
他的喉嚨動了動,嚥下一口唾沫,然後,他看到了那個東西。
在桌子的最邊上,放著另一個保溫桶,比別的都高一些,細一些。
有個周邦士兵正拿著一個白色的杯子,從那個桶裡接東西——白色的,熱騰騰的,像是……
牛奶?
陳孟達愣住了。
牛奶?
他已經兩年多沒喝過牛奶了,連牛奶長什麼樣都快忘記了。
那是給誰喝的?給那些周邦的軍官?還是……
輪到他了。
他站在桌子前,有些手足無措。
麵前的那個周邦炊事兵正看著他,眼睛微微彎著,是在笑。
那笑容很普通,就是那種見到陌生人時禮貌地笑一下,但陳孟達的心裏還是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那個士兵太乾淨了。
乾淨的軍服,乾淨的白手套,乾淨的口罩,乾淨的帽簷下露出的一小截額頭也是乾淨的。
而他自己呢?渾身是泥,是血,是汗,是灰,臉上大概黑一塊白一塊,跟剛從灶膛裡爬出來似的。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那個周邦士兵伸出手,指著桌上那一摞白色的餐盒,比了個手勢——拿起來。
陳孟達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趕緊伸手去拿。
他的手太髒了,指甲縫裏全是黑泥,和那些白得發亮的餐盒放在一起,他自己都覺得刺眼。
他拿起一個餐盒,不知道該幹什麼。
那個周邦士兵又指了指餐盒的格子,然後指了指保溫桶,比了個盛東西的動作,再指了指他。
陳孟達懂了——把餐盒遞過去,他們會給他打。
他趕緊把餐盒遞過去。
那個士兵接過來,動作熟練地開啟蓋子,先用大勺子從第一個保溫桶裡舀出兩個饅頭,放進最大的格子裏。饅頭白得發亮,軟軟的,被勺子壓了一下,立刻彈回來。
然後是稀飯。第二個保溫桶裡,勺子舀起來的時候,陳孟達看清了,真的是蔬菜粥,稠稠的米粥裡飄著切碎的青菜葉,熱氣騰騰地,倒進第二個格子裏。
滷蛋。第三個格子。那個士兵用夾子夾起一顆滷蛋,放進去。蛋是褐色的,表皮油亮,滾進格子裏的時候輕輕彈了一下。
最後是鹹菜。第四個格子,最小的那個。一筷子切得細細的蘿蔔乾,拌著辣椒油,紅亮亮的,看著就開胃。
陳孟達盯著那個餐盒,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夠了,這些已經夠了。
饅頭、粥、蛋、菜,這些東西放在一起,如此奢侈的早餐,他這兩年多來從來沒見過。
然後那個周邦士兵指了指桌子邊上的那個保溫桶。
陳孟達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又轉回來,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那個士兵拿起一個白色的杯子,對著那個保溫桶比了比,又指了指陳孟達,然後豎起一根手指——
一杯。給你一杯。
陳孟達的腦子裏空白了一秒。
那個士兵已經轉身,從那個保溫桶裡接了一杯熱騰騰的白色液體,遞到他麵前。
牛奶?
真的是牛奶?!
熱氣從杯口升起來,飄進他鼻子裏,那股熟悉的、許久未曾聞過的奶香,像一根細細的針,紮進他記憶深處的某個角落。
他想起老家那兩頭牛,想起每天早上蹲在牛棚邊等媽媽擠奶的日子,想起那一碗碗熱乎乎的、帶著甜味的牛奶。
但那是末世前的事了,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了。
他伸出手,接過那杯牛奶。
杯子很燙,燙得他手指發麻,但他沒有鬆手。
他捧著它,湊到眼前,看著那白色的液體微微晃動,看著熱氣一縷縷地升起來,看著杯壁上凝起的小水珠。
“謝謝。”他說。
聲音很輕,沙啞,不知道那個周邦士兵有沒有聽見。
那個士兵對他點了點頭,眼睛又彎了一下,然後朝旁邊擺了擺手,示意他讓開,讓後麵的人上來。
陳孟達端著餐盒,捧著牛奶,走到一邊。
他找了個彈坑邊緣坐下來,把牛奶小心翼翼地放在旁邊一塊平整些的石頭上,然後把餐盒放在膝蓋上。
饅頭還是熱的,隔著餐盒都能感覺到那股溫度。他掰下一塊,放進嘴裏。
軟的...甜的。
不是那種摻了木屑、硌牙的硬饅頭,是真正的、用白麪做的、發得剛剛好的饅頭。
它在嘴裏化開,帶著糧食本身的甜味,和一股淡淡的、屬於熱食的幸福感。
他又喝了一口粥。粥是鹹的,淡淡的鹹味,混著米香和菜葉的清香,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裏。
滷蛋他沒捨得一次吃完,咬了一小口。蛋白緊實,蛋黃綿軟,滷汁的味道已經滲進去了,鹹香適口。
鹹菜是辣的,脆脆的,咬起來咯吱咯吱響。
他一口饅頭,一口粥,一口鹹菜,再抿一小口牛奶,吃得很慢,很認真。
旁邊有人蹲著吃,有人站著吃,有人跟他一樣找個地方坐著吃。
沒人說話,隻有狼吞虎嚥的咀嚼音,和偶爾有人被燙到後吸氣的嘶嘶聲。
陳孟達吃著吃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抬起頭,四處張望了一下,找到了他們班的人。阿貴也在,蹲在不遠處,捧著餐盒埋頭吃著。
“阿貴。”他喊了一聲。
阿貴抬起頭,嘴裏還塞著饅頭,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
陳孟達指了指自己手裏的牛奶:“你領了嗎?”
阿貴看了一眼他手裏的杯子,點點頭,又低頭繼續吃。
陳孟達沒再問。
他低下頭,看著手裏還剩一半的牛奶,忽然有點捨不得喝了。
他想起自己的妹妹,末世第一年就沒挺過去。
要是她還活著,要是她也能喝上這麼一杯牛奶……
他沒敢再往下想..
他把剩下的牛奶一口喝完,燙得舌頭髮麻,但他沒停下來。
喝完,他端著空杯子,坐在那裏,看著不遠處那些周邦的炊事兵還在忙碌,看著保溫桶裡冒出的熱氣在晨光中裊裊升起,看著那些和自己一樣髒兮兮的戰友們圍在桌前排著隊,等著領那一份熱騰騰的早餐。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陽光照在這片焦黑的土地上,照在那些彈坑上,照在那些還在冒煙的廢墟上,也照在那些端著餐盒、埋頭吃飯的人身上。
陳孟達忽然覺得,今天的太陽,好像比昨天的暖和一些....
‘或許,師長是對的,隻有跟著周邦人才能活下去,隻有周邦人才能救越國...’
想到這個,陳孟達又忍不住想起了昨天看到的那個相框...
那麼年輕...就像這頭頂的太陽一樣..是希望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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