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輪到老周，他緊了緊揹著小石頭的帶子，最後看了一眼身後蜿蜒至遠方的、由無數惶恐麵孔組成的長龍。
“石頭，抓緊爹。咱們……進去了。”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邁開如同灌了鉛的雙腿，跟著前麪人的腳步踏出一步。
小石頭似乎也感覺到了氣氛的凝重，把小臉埋得更深，隻露出一點烏黑的發頂。
就在老周的前腳即將跨過那道厚重門檻、踏入內部通道的陰影時——
“我操！！”
身後遠處的人群，毫無徵兆地爆發出第一聲短促的驚呼，那聲音尖利，充滿難以置信的驚駭，像投入滾油的水滴。
“那是什麼？？”
“操了，快看天上！！”
...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不可思議的驚呼聲如同被點燃的引信，迅速蔓延、串聯、膨脹！
原本沉悶壓抑的隊伍長龍，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猛地攪動，瞬間沸騰起來！
“天……天上！！”
“看啊！那是什麼？！”
“光！好亮的光！！”
...
驚叫、疑問、帶著哭腔的呼喊匯成一股更加混亂的聲浪，猛地從隊伍後方席捲而來。
無數人幾乎同時停下了向前的腳步，猛地扭轉身子，不顧一切地仰頭望向西南方的天空。
推搡、踩踏瞬間發生，維持秩序的士兵厲聲嗬斥，卻完全被這突如其來的、源於天際的巨變所引發的集體恐慌淹沒。
“不要亂！原地蹲下！”守備團的軍官們反應極快，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試圖控製局麵。
但他們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投向了人群仰望的方向。
老周被身後湧來的力道推得一個踉蹌，差點撞上門框，他慌忙站穩，一手死死護住背上的小石頭，驚疑不定地回頭。
隻見固城湖方向，那被不祥暗紫微光浸染的天幕，此刻，正被一道前所未有的景象撕裂！
一道輝煌到無法形容的熾白光痕，如同天神以蒼穹為帛、以烈焰為筆，狠狠的劃下一筆！
幾乎是如流星般轉瞬即逝，自西北方向的極高處狠狠貫下，犁開了厚重雲層，在翻滾的紫黑色天幕上，犁出一條筆直、耀眼、邊緣燃燒著橘紅色光暈的真空軌跡！
那光芒之強，甚至讓晨間的天色都為之黯淡了一瞬，彷彿太陽墜砸！
所有人都被這超乎想像的景象驚呆了，忘記了擁擠，忘記了恐懼，隻是張大了嘴，瞪大了眼，呆望著那道象徵著人類終極力量與意誌的審判之光，墜向地平線盡頭——那個他們拚命逃離的方向！
時間，在光亮與大地碰撞的瞬間彷彿被凍結了一秒。
緊接著——
沒有聲音。
首先到來的，是光！
地平線的盡頭，金陵城所在的方位，毫無徵兆地爆開一團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極致的光！
那光的亮度，瞬間超越了那道下墜的光痕，超越了太陽，甚至超越了人眼所能承受的極限！
它並非爆炸的火光，而是一種純粹的、毀滅性的“亮”，將那片天空、雲層、乃至目力所及的一切景物，都映照成一片慘白！
彷彿那裏突然出現了一顆微縮的、正值生命最狂暴階段的恆星！
老周下意識地閉了一下眼，強烈的視覺殘留讓他眼前一片黑白閃爍的光斑，背上的小石頭也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嗚咽，把小腦袋死死埋起來。
幾乎在那極致閃光亮起的同一剎那——
腳下的大地，傳來了震動。
不是地震那種來自地底深處的、沉悶的搖晃，而是一種清晰、乾脆、帶著明顯方向感的“頓挫”！
彷彿有一柄貫穿天地的巨錘，在幾十公裡外狠狠砸中了地球的軀殼！
站在泥濘土地上的人們，清晰地感覺到腳底板傳來的那一下短促而有力的震顫，不少人站立不穩，驚呼著摔倒。
直到這時——
“轟————！！！！！！”
一聲沉悶到極致、卻也宏大磅礴到極致的巨響，才如同遲來的雷霆，滾滾碾過天際，掠過青龍山的山脊，轟然灌入每一個人的耳膜！
那聲音不像普通的爆炸，更像是什麼龐大到不可思議的東西在瞬間被撕裂、被汽化、被從分子層麵徹底摧毀時發出的、混合了衝擊波怒吼的天地悲鳴！
聲音貼著地麵傳來，帶著實物般的質感，震得人胸腔發悶，牙齒髮酸。
當人們勉強從那光和聲的震撼中掙紮出來，忍著雙眼的刺痛和耳中的嗡鳴，再次望向閃光的方向時——
他們看到了此生永難磨滅的景象。
在那已然開始黯淡下去的刺目白光的上方，一團巨大無朋、翻滾沸騰的“雲”，正以違反物理常識的速度，瘋狂地向上生長、膨脹！
起初隻是一個迅速擴大的火球，隨即，它拉扯著、吸附著地麵無盡的塵埃、碎石、蒸汽以及一切被摧毀物質的殘骸，形成一根粗壯無比、連線天地的塵柱。
塵柱的頂端，如同一個擁有生命的、憤怒的巨人頭顱，不斷向上拱起、向外翻卷，層層疊疊地舒展開來，最終形成那標誌性的、象徵著絕對毀滅與力量巔峰的形態——
蘑菇雲！
一座高度難以估量、底部寬廣如山嶽的巨型蘑菇雲！
它通體呈現出一種地獄熔爐般的暗紅與熾白交織的色澤，內部不斷有駭人的閃電鏈狀光芒明滅閃爍。
滾滾濃煙與塵埃沿著它那巨大的菌蓋邊緣翻騰、擴散，迅速汙染著更大範圍的天空，並在高空氣流的作用下，開始形成一道向著東南方向緩緩傾斜的、死亡之傘般的雲柱。
那雲，是如此巨大，如此猙獰，如此……靜默地矗立在遠方的地平線上。
它吞噬了聲音，吞噬了光線，也彷彿吞噬了那片土地上曾經存在過的一切！
成千上萬聚集在“鷹巢”入口外的人們，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沒有驚呼，沒有哭泣，甚至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仰著頭，望著遠方那朵冉冉升騰、不斷變幻形狀的毀滅之雲。
老周獃獃地望著，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背上的小石頭似乎也被那可怕的寂靜嚇住了，一動不敢動。
一名站在入口高處警戒的年輕守備團士兵，望著那朵蘑菇雲，臉上複雜的表情最終凝固為一種近乎麻木的堅毅。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道：
“……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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