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的車流中，藍色貨車車廂裡，時間彷彿被粘稠的恐懼和發動機沉悶的轟鳴拉長了。
老周緊緊抱著兒子小石頭，背靠著冰冷堅硬的車廂板，身體隨著貨車的每一次顛簸、每一次因前方堵塞而驟然停止而晃動。
小石頭已經哭累了，隻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小臉埋在老周懷裏，時不時因外麵驟然響起的槍聲或尖銳的剎車聲而劇烈顫抖一下。
周圍的工友們也早已沒了交談的力氣，個個臉色灰敗，眼神空洞或焦躁地投向車外。
車廂內瀰漫著汗臭、塵土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尿騷氣——不知道是哪個孩子，或者大人，在極度恐懼下失禁了。
但無論現在的環境怎麼樣，隨著時間流逝，希望的曙光似乎就在前方。
他們這輛藍色貨車，在經歷了無數次走走停停、繞行、避讓拋錨車輛後，終於勉強跟上了大部隊撤離的主幹道，並且一路向西，眼看著前方不遠處，就是聚集地高大的西側圍牆，以及圍牆下那個黑洞洞的、象徵著通往“安全區”的西門卡哨！
昏黃的車燈和路口臨時架設的探照燈，將那片區域照得亮如白晝。
可以看到，卡哨的鋼鐵閘門高高抬起，下方是加固過的混凝土通道。
通道兩側，站著兩排全副武裝、穿著全身防護服的士兵，他們像雕塑一樣分立兩旁，手中的槍械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沉默地注視著每一輛加速駛出城外的車輛。
雖然氣氛肅殺，但那敞開的通道、那不斷駛出的車影，對於車廂裡這些在絕望中顛簸了許久的人們來說，無異於溺水者眼中不斷靠近的岸邊！
“快到了！快到了！”前排有人低聲唸叨，聲音裏帶著哭腔和一絲即將解脫的慶幸。
“出了城，往北走，聽說那邊有地下避難所……”另一個聲音虛弱地附和。
老周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識地摟緊了兒子，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卡哨燈光。
出去！
隻要出去，離開這個正在被“毒雲”籠罩的地方，就有希望！也許就能活下來，也許……還能有機會去那個傳說中的夜市。
生的渴望，如同迴光返照般，再次微弱地燃燒起來。
然而，就在他們的貨車隨著車流，緩慢但堅定地挪動到距離卡哨出口不足兩百米，甚至已經能看清閘門上斑駁的銹跡和旁邊沙袋工事裏士兵防毒麵具的輪廓時——
異變突生！
隻見卡哨附近，原本分散站立、各自負責一段區域警戒或引導的那一隊士兵，幾乎在同一時間，像是接到了什麼命令，動作整齊劃一地停止了原有動作！
迅速從各自站位，路障旁、檢查崗亭邊、通道兩側——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朝著卡哨內側一個稍高的、似乎是臨時指揮點的沙袋平台迅速靠攏、集結！
他們的動作在混亂嘈雜的車流背景下，顯得格外突兀和刺眼，尤其是這個倖存者對環境變化尤為敏感的特殊時期。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立刻引起了卡哨附近所有倖存者、特別是那些即將出城的車隊中人們的注意。
“怎麼回事？”
“那些當兵的怎麼聚到一起了？”
“出什麼事了？”
...
不安的低語如同漣漪般在停滯的車流中擴散開來。
無數雙眼睛，透過車窗、車廂縫隙，死死盯住了那群聚集起來的士兵。
很快，車廂內的老周也得知了動靜，心猛地一沉，一股比剛才更冰冷的不祥預感攫住了他。
他抱著兒子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
緊接著，讓所有人呼吸驟停、血液幾乎凍結的一幕發生了——
就在那隊士兵完成集結，一名看起來像是軍官的人急促地對他們說了些什麼，並抬手指向卡哨閘門控製室方向的同時——
“嘎吱——！！！”
一聲沉重、刺耳、彷彿能碾碎希望的金屬摩擦巨響，猛然從卡哨方向傳來！
隻見那扇原本高高抬起、象徵著生路的厚重鋼鐵閘門，竟然在液壓裝置的作用下，開始緩緩地、無可阻擋地……向下沉降！
“關門了？！他們要關門了？！”
“不——！！！”
“為什麼關門？！讓我們出去啊！！”
“我們還沒出去呢！為什麼關門？？？！”
.....
短暫的死寂後，如同炸藥被點燃，恐慌和難以置信的驚呼、質問、乃至淒厲的尖叫，瞬間在卡哨前的車流中爆炸開來！
希望，在即將觸手可及的最後一刻，被硬生生、冰冷地斬斷了！
這種從天堂到地獄的瞬間墜落，比一直身處絕望更令人瘋狂。
許多原本安靜等待的車裏，人們猛地推開車門跳下來，不顧一切地朝著正在落下的閘門方向湧去，臉上寫滿了極致的恐懼和不解。
“別關門！求求你們！讓我們出去！”
“後麵有毒雲啊！要死人了！”
“你們當兵的想幹什麼？！把我們堵死在這裏嗎？！”
....
騷亂如同野火般蔓延。
一些情緒激動的人開始試圖衝擊閘門兩側尚且敞開的、由士兵把守的狹窄人行通道，或者圍向那些剛剛集結起來的士兵。
現場維持秩序的少數士兵立刻上前阻攔，用槍托、用嗬斥、用身體組成人牆，但麵對洶湧而來、幾乎失去理智的人群，顯得岌岌可危。
就在這混亂達到頂點的時刻——
“嗤——！”
刺耳的電流噪音猛地從卡哨上方的高音喇叭中炸響，壓過了所有的哭喊和騷動。
緊接著，一個冰冷、嚴厲、透過防毒麵具而顯得沉悶失真、卻異常清晰的吼聲，如同冰水般澆了下來：
“全體人員注意！我是金陵軍分割槽西門部隊負責人！”
喇叭裡的聲音沒有絲毫安撫，隻有鋼鐵般的強硬與緊迫：
“接軍分割槽司令部緊急通報，西側、西南側城外區域，正有大規模變異菌獸集群高速逼近！其前鋒已接近外圍防線！”
“重複！西線城外已不安全！所有試圖經西門撤離的車輛人員，將直接暴露於菌獸潮衝擊之下！”
這訊息如同又一記重鎚，狠狠砸在眾人心頭。
毒雲未至，地麵又來了怪物潮？！
“因此，西側閘門即刻起永久封閉！所有車輛，立即執行命令——原地掉頭！或向兩側指定區域疏散！”
“不要慌亂！後續會有守備團官兵對你們進行分流引導，前往北線或東線安全撤離點！”
“聚集地不會放棄任何一個人！但前提是，必須服從指揮！有序轉移！”
話鋒在此陡然轉厲，寒意刺骨：
“我警告所有試圖衝擊關卡、煽動混亂、阻礙撤離秩序的人——這是戰時！衝擊軍事管製區、妨礙軍隊執行保衛任務，按戰時緊急條例，視為叛變！可當場就地處決！”
“勿謂言之不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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