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深秋的渝城江麵籠罩著一層灰白色的濃霧。
這霧並非全然天然，而是混雜著北方飄來的硝煙、江水的濕氣，以及黎明前最深的寒意，粘稠厚重，能見度不足百米。
探照燈的光柱在其中艱難穿行，被散射成一道道模糊朦朧的光帶，將碼頭、船影和忙碌的人影切割成支離破碎的片段。
經過近八個小時近乎不眠不休的緊張作業，最後一批04A步兵戰車的履帶終於穩穩碾上了“長江奮進號”滾裝船的寬大跳板，在液壓固定裝置的鎖緊聲中歸位。
隨車步兵和保障人員早已在指定的船艙和甲板區域安置完畢。
巨大的龍門吊完成了最後一鉤吊裝——幾個密封的、裝滿精密儀器和備用彈藥的集裝箱被穩穩放置在平板駁船指定的加固區域。
碼頭排程員揮舞著訊號旗，大聲吆喝著，聲音在霧氣和柴油機的轟鳴中顯得有些失真。
裝卸作業產生的各種嘈雜金屬碰撞、引擎嘶吼、口令呼喊漸漸平息下去，隻剩下江濤輕輕拍打船體和碼頭樁基的嘩嘩聲，以及更遠處……
那彷彿永遠也不會停歇的、沉悶而壓抑的隆隆炮聲。
嗚————！！！
一聲悠長、雄渾、帶著水汽震顫感的汽笛聲，驟然撕裂了淩晨的寂靜與濃霧！
“長江奮進號”船橋頂部，巨大的汽笛噴吐出大股白色蒸汽，宣告著這艘承載著鋼鐵與使命的巨輪，即將啟航。
緊接著，並列停靠的其他幾艘滾裝船、平板駁船，以及擔任護航和拖曳任務的小型拖輪、武裝快艇，也相繼拉響了汽笛。
嗚嗚嗚————！！！
汽笛聲此起彼伏，在寬闊的江麵上回蕩，撞向兩岸沉睡的山巒，又折返回來，形成一片低沉而恢弘的共鳴。
這聲音充滿了工業的力量感，也帶著一種駛向未知戰場的蒼涼。
“解纜！收跳板！”
“各船注意，保持間距，按預定序列，低速離港！”
命令通過船用高頻電台迅速傳遞。
粗重的尼龍纜繩被從係纜樁上解下，噗通噗通地落入渾濁的江水中，被水手迅速回收。
連線船岸的厚重鋼製跳板在液壓裝置的驅動下，緩緩抬起、收回，與碼頭徹底分離。
“長江奮進號”龐大的船體微微一震，主推進器開始低速運轉，攪動起船尾下方大團翻滾的江水。
在幾艘拖輪小心而有力的頂推和牽引下，這艘五千噸級的滾裝船如同緩緩蘇醒的巨獸，開始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脫離泊位，調轉它那鈍圓的船首，指向下遊，指向霧氣瀰漫、通往東方戰場的航道。
船隊如同一支沉默而龐大的幽靈艦隊，開始蠕動。
此刻，韓鋒披著一件厚重的軍呢大衣，在兩名警衛的簇擁下站在“長江奮進號”最高層的艦橋側翼露天觀察平台上。
江風帶著淩晨刺骨的寒意和濃重的水腥味撲麵而來，吹動著他大衣的下擺和鬢角花白的髮絲。
他雙手緊緊抓著冰冷的金屬圍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腳下，是萬噸鋼鐵載著數百名精銳將士和無數殺人利器，在古老的長江中破浪前行帶來的、沉穩而有力的震顫感。
這震顫透過甲板、透過骨骼，一直傳到他的心臟。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穿透眼前翻湧的江霧，死死盯向西北方向——那裏，是渝城主城區。
儘管濃霧和距離嚴重阻擋了視線，但那片天空卻呈現出一種病態的、不斷明滅的暗紅色。
彷彿有一個永不癒合的傷口，在持續滲血、燃燒。
BOOM!!
偶爾，會有特別劇烈的爆炸發生，橘紅色的火球猛然膨脹，短暫地照亮一片翻滾的煙雲，甚至能隱約勾勒出遠處城市天際線那殘破扭曲的剪影。
沉悶的隆隆聲如同瀕死巨獸不甘的喘息，持續不斷地傳來，與腳下江濤的聲音、船體引擎的低鳴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詭異而沉重的戰爭背景音。
渝城正在發生的戰爭，與他記憶中那些靠著鋼鐵意誌和人海戰術向前平推的戰役截然不同。
這裏的戰爭，是資訊、鋼鐵、火力與變異血肉在每一寸廢墟中的殘酷絞殺。
他能想像到，此刻在那些燃燒的街道、崩塌的樓宇、漆黑的地下網路中，正發生著何等慘烈的搏殺。
而他的第6集團軍，正從這片煉獄的邊緣悄然駛過，奔赴另一片同樣未知、或許同樣殘酷的戰場。
一種複雜的情緒在他胸中翻騰。
有對即將在新戰場證明自己的隱隱亢奮，有對麾下這支嶄新力量首戰表現的期待與壓力，有對金陵戰區複雜局勢的憂慮……
但在此刻，更多的，是一種身為軍人，對眼前這場同樣由同袍在進行、同樣艱難卓絕的戰役，所產生的、近乎本能的共情與凝重。
渝城方向的炮火，在持續了一整天一夜的高強度咆哮後，此刻彷彿也進入了疲憊期。
那連綿不斷的轟鳴聲變得稀疏了些，閃爍的火光頻率也明顯降低。
但這絕非勝利的寧靜，更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喘息，或是雙方都在舔舐傷口、積蓄力量，準備下一輪更血腥的碰撞。
“報告司令員。”
參謀長向啟東少將不知何時來到了身後，與他不同，向啟東的軍大衣穿得利利索索。
“護航艦艇指揮官剛剛確認了編隊位置和航速。我艦隊目前由‘江州’號護衛艦擔任指揮艦及前導警戒。”
向啟東頓了頓，補充道：
“‘江州’號，053H3型，標準排水量2250噸。主要武備為一座雙聯裝100毫米主炮，四座雙聯裝37毫米自動防空炮，以及兩座四聯裝‘鷹擊’-83反艦導彈發射架，另配備有反潛火箭和輕型魚雷。”
“船是周邦50年下水的，據今也才服役7年不到，艦齡很新，是東方戰區的同誌送給咱們戰區海軍的，艦長是位老江防，經驗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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